第14章 一个故事(上) 秦始皇三十七年春
“你若再跟嘴,今日晚饭少你半碗。”
李果立刻把脚收回去,嘴却还不死,只低声咕噥:
“我也不是跟嘴,我是想替人认路……”
桥边又笑。
范增也笑了。
这一笑,心里那点防备竟真松下去一点。不是因为这地方景好,是因为这地方活。
姜稷带路,不快。
不像寻常孩子得了差事便急著表现,也不像拘拘束束不敢说话。他只是领著人往桥边、水口、坡下和旧屋后头慢慢走,走到哪,说到哪。说得都不大,却很实。
那条路看著近,其实一到雨天便废。
坡下那口水能活鱼,也能养草药。
旧屋后头那块空地,若修平些,能晒穀,也能练人。
桥不必一口气修太满,满了反倒不好守。
虞氏一路听著,先看地方,再看他。
她原本是爱静的人,可听他这样说,竟一点都不觉得闷。反倒觉得这地方在他嘴里,不是桥,不是水,不是坡,不是屋,而是一块一块会长起来的日子。
她从没听同龄人这样说过话。
於是她问:
“你总看这些?”
姜稷看她一眼。
“总得有人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问:
“你不嫌烦么?”
姜稷摇头。
“不烦。”
“地方若不先看,人就要吃亏。”
范增在后头没作声,只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
走到水边时,风已比桥边轻了许多。
浅岸边开著一片白花,和虞氏来路上见过的一样,却更密些。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姜稷见她在看,问:
“你喜欢这个?”
虞氏点头。
“它安静。”
姜稷没笑,只顺著她的话往下道:
“安静好。”
“太闹的,容易散。”
虞氏抬眼。
这一回,她看他看得比先前久。
风从水上吹过来,带著一点潮意和花气。桥那边那些孩子的声音被压远了些,像这地方自己替他们空出一小段静。
过了一会儿,虞氏忽然问:
“这地方真叫谷地么?”
“嗯。”
“是你们起的?”
“不是,”姜稷道,“大家早先便这样叫。山围著,水绕著,地不大,像被收在中间。穀物也仰仗这片地养著,便叫谷地。”
虞氏听完,低头看了看水,又看了看远处那座还没修完的桥,轻轻道:
“名字很好。”
姜稷问她:
“好在哪儿?”
她想了想。
“像能把人留下。”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姜稷没有立刻接,只看了她片刻,才道:
“你若以后还来。”
“桥会修好。”
虞氏抬眼。
“真的?”
“真的。”
“那若我找不到路呢?”
姜稷往旁边走了半步,弯腰从桥料边捡起一小截还算整齐的薄木片,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刀不大,刀柄却被用得很顺手。范增没出声,只看著他低头在木片上刻。
刀法不算老到,却稳。
几笔下去,桥、水、坡便都出来了。简单得很,却一眼就能看明白。
姜稷把木片递给虞氏。
“你记这个。”
“看见了,就到了。”
虞氏双手接过。
木片上刀痕还新,带著一点淡淡木香。她低头看了很久,才把它小心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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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那边忽然又闹起来了。
李果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阿冬一头扑过去,把他扑进了泥里。徐氏在旁边先叫了一声,大马和阿炊也都被带著抬了眼。
这一闹,把水边这口静轻轻冲开了。
桥那边,李果总算从泥里爬起来了。
满身泥,头髮上都沾了一点草屑,站起来第一件事却不是拍自己,而是指著阿冬笑:
“你还说俺也去!俺也去得比我还快!”
阿冬脸一红,抹了把脸上的泥就要扑过去。
徐氏站在一旁,捋著绳,瞧见他又犯傻,立刻提声道:
“你再扑,今晚就別想吃桂婶的热饭!”
阿冬果然停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又笑。
大马这时才把脚从泥里拔出来,闷声闷气地说了句:
“先把木头扶正。”
阿炊也跟著“嗯”了一声。
李果嘴上贫,手却不慢,立刻弯下去帮著扶料。阿冬看他动了,自己也跟著去搬。几个人一乱归乱,一旦桥料真偏了、真要滚了,竟还是都知道该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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