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再跟嘴,今日晚饭少你半碗。”

李果立刻把脚收回去,嘴却还不死,只低声咕噥:

“我也不是跟嘴,我是想替人认路……”

桥边又笑。

范增也笑了。

这一笑,心里那点防备竟真松下去一点。不是因为这地方景好,是因为这地方活。

姜稷带路,不快。

不像寻常孩子得了差事便急著表现,也不像拘拘束束不敢说话。他只是领著人往桥边、水口、坡下和旧屋后头慢慢走,走到哪,说到哪。说得都不大,却很实。

那条路看著近,其实一到雨天便废。

坡下那口水能活鱼,也能养草药。

旧屋后头那块空地,若修平些,能晒穀,也能练人。

桥不必一口气修太满,满了反倒不好守。

虞氏一路听著,先看地方,再看他。

她原本是爱静的人,可听他这样说,竟一点都不觉得闷。反倒觉得这地方在他嘴里,不是桥,不是水,不是坡,不是屋,而是一块一块会长起来的日子。

她从没听同龄人这样说过话。

於是她问:

“你总看这些?”

姜稷看她一眼。

“总得有人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问:

“你不嫌烦么?”

姜稷摇头。

“不烦。”

“地方若不先看,人就要吃亏。”

范增在后头没作声,只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

走到水边时,风已比桥边轻了许多。

浅岸边开著一片白花,和虞氏来路上见过的一样,却更密些。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姜稷见她在看,问:

“你喜欢这个?”

虞氏点头。

“它安静。”

姜稷没笑,只顺著她的话往下道:

“安静好。”

“太闹的,容易散。”

虞氏抬眼。

这一回,她看他看得比先前久。

风从水上吹过来,带著一点潮意和花气。桥那边那些孩子的声音被压远了些,像这地方自己替他们空出一小段静。

过了一会儿,虞氏忽然问:

“这地方真叫谷地么?”

“嗯。”

“是你们起的?”

“不是,”姜稷道,“大家早先便这样叫。山围著,水绕著,地不大,像被收在中间。穀物也仰仗这片地养著,便叫谷地。”

虞氏听完,低头看了看水,又看了看远处那座还没修完的桥,轻轻道:

“名字很好。”

姜稷问她:

“好在哪儿?”

她想了想。

“像能把人留下。”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姜稷没有立刻接,只看了她片刻,才道:

“你若以后还来。”

“桥会修好。”

虞氏抬眼。

“真的?”

“真的。”

“那若我找不到路呢?”

姜稷往旁边走了半步,弯腰从桥料边捡起一小截还算整齐的薄木片,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刀不大,刀柄却被用得很顺手。范增没出声,只看著他低头在木片上刻。

刀法不算老到,却稳。

几笔下去,桥、水、坡便都出来了。简单得很,却一眼就能看明白。

姜稷把木片递给虞氏。

“你记这个。”

“看见了,就到了。”

虞氏双手接过。

木片上刀痕还新,带著一点淡淡木香。她低头看了很久,才把它小心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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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那边忽然又闹起来了。

李果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阿冬一头扑过去,把他扑进了泥里。徐氏在旁边先叫了一声,大马和阿炊也都被带著抬了眼。

这一闹,把水边这口静轻轻冲开了。

桥那边,李果总算从泥里爬起来了。

满身泥,头髮上都沾了一点草屑,站起来第一件事却不是拍自己,而是指著阿冬笑:

“你还说俺也去!俺也去得比我还快!”

阿冬脸一红,抹了把脸上的泥就要扑过去。

徐氏站在一旁,捋著绳,瞧见他又犯傻,立刻提声道:

“你再扑,今晚就別想吃桂婶的热饭!”

阿冬果然停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又笑。

大马这时才把脚从泥里拔出来,闷声闷气地说了句:

“先把木头扶正。”

阿炊也跟著“嗯”了一声。

李果嘴上贫,手却不慢,立刻弯下去帮著扶料。阿冬看他动了,自己也跟著去搬。几个人一乱归乱,一旦桥料真偏了、真要滚了,竟还是都知道该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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