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春天,天下正静。

范增带著虞氏一路南下,越走,越觉得这静像一口被压平的水。水面无浪,不是水底也平,而是上头有手压著,压得底下那些暗流暂时不敢翻上来。

秦皇东巡,车驾所过,郡县先惊,豪右先伏,旧族先低头。一路上他看过太多这样的人和地方:有人是真怕,有人是装顺,有人早把骨头藏进袖里,只等哪天风向反了,再把袖子翻开。

虞氏那年还小。

小得脸上的绝色还没全长开,眼睛却已经先好了。清,润,静,望人时不躲,也不乱看。她一路跟著范增,不怎么说话,也不嫌路长。遇水看水,遇桥看桥,遇见市井、野地,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不多问。

范增喜欢她这份静。

不是因为她乖。是因为她心里能装事。年纪这样小,能装住事的人,往后大都不会差。

那一日午后,天阴,风不硬,路边带著潮气。范增带著虞氏从一条不算宽的旧道往里转,本只是图个清静,也避开前头被车马踩乱的主道。走到一半,前头领路的人才回头道:

“再往里,就是谷里了。”

范增原先没问名字,这时才抬了下眼。

“谷地?”

那人笑了笑。

“我们这些人土,叫不出什么好听名目。祖祖辈辈都这么叫。”

范增没多问。

名字是小事。

地方是不是活地方,才是大事。

他们再往里走,先看见的是一座桥。

桥还没全修成,只成了一半。另一半搭著旧木和新木,旁边堆著绳、石、粗桩和一些没修平的料。桥边围著几个孩子,闹得很。可走近些便看出来,这闹也不全是玩。

有个孩子蹲在桥料边,手里拿著一截木头,不知在看什么,衣袖上全是木屑。別人都在跑,他偏偏只盯著那堆破东西。另一个高高壮壮,年纪不大,个子却先长起来了,正闷头用肩去顶一根滚偏的圆木,脸憋得通红,也不肯叫人帮。再往外,一个眼睛很亮的小子嘴一直没停,一会儿说桥该怎么搭,一会儿又说坡口更该先修,活像个没长大的小帐房。

桥边乱成一片。

就在这时,有人开了口。

“阿冬,你再上去,这桥今天就真叫你压塌了。”

声音不高。

却一下把那阵乱压住了半寸。

范增这才第一次看见姜稷。

那少年原先站得並不显,就在桥另一头那堆旧木边上,衣裳不算华贵,却收得很利落,靴边也带著泥。年纪还小,脸上的少年气没退尽,肩背却已经先正了。不是硬撑出来的正,是骨头里带出来的分寸,不动时便自己站得住。

他说完那句,也没再多骂,只走过去,弯腰把那根滚偏的木头扶正,又看了眼那高壮孩子。

“大马,別一肩硬顶。”

“从侧边垫块石头,再推。”

那高壮孩子竟真听,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便去搬石。

范增眼神这才真正动了一下。

这孩子不是只会开口。

他一开口,旁的人还真肯听。

这比多说话值钱。

那边嘴最快的小子已经窜过来了,先看见外人,后看见虞氏,眼睛立刻更亮,嘴也更快。

“咦,你们是从外头来的?”

“是路过,还是找人?”

“我们这儿不大,不过桥、水、屋、坡——”

他还没说完,姜稷已经横了他一眼。

“李果。”

那小子立刻收了半口,冲范增和虞氏笑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不是多嘴,我是怕贵人走错路。”

这一下,连范增都想笑。

这小子嘴快,眼也快,是个会和人打交道的胚子。只是年纪还小,那股圆滑还没长出来,倒先显得討喜。

虞氏一直安静站著,这时却看了李果一眼,又去看姜稷。她年纪小,未必懂识人,可她会感觉。她感觉得到,这群孩子虽散,谁也不像谁的跟班,可一乱起来,大家还是会下意识去看那个说话不多的少年。

那边蹲在桥料边上的孩子,这时也终於抬了下头。

他只看一眼,看完又低头去摆弄手里的木头,像外人来不来都不值他多费心。可范增留意到了——这孩子刚才不是在玩,他是在看木纹,看受力,看哪一头该削,哪一头该留。

这样的年纪,先往这种地方去想,不多见。

块头最大的阿冬这时终於站稳了,抹了把脸上的泥,还想往桥上窜。结果才迈一步,就被人从后头拽住了后摆。

是个小姑娘。

脸圆,眼也亮,可那亮和虞氏不一样。虞氏是清水似的静亮,她却亮得更直,也更利,像一抬头就要跟谁顶一句。她拽住阿冬,先瞪他,又去瞪姜稷。

“你就会使唤人!”

姜稷看也没看她,只道:

“徐氏,你若真閒,就去把那边散了的绳捋直。”

那小姑娘一下更气。

“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若不听,”姜稷这才抬眼看她,“待会儿主君过来,我就说是你早上先把绳扯乱的。”

那小姑娘一噎。

旁边几个人全笑了。她脸一下热起来,跺了下脚,真去捋绳了,一边捋一边回头瞪姜稷,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虞氏看著,眼里终於浮出一点笑。

范增看见,心里便记了一笔。

她一路都静,这还是头一回被逗笑。

这时,后头终於有人迎出来了。

来的正是姜麝。

人到中年,身上已有些病气,可一站出来,仍看得见一股收住了锋的旧贵气。那气不扬,也不空,不像乱世里那些只剩门第壳子的旧家人物。孩子们一见他来,乱劲便自己收了一点。不是怕,是熟。像从小在这里长大,知道谁来了还能继续闹,谁来了便该收一收。

徐长老也跟著到了。

衣裳普通,站姿却稳。先看桥,再看孩子,最后才看范增和虞氏,眼里的东西比旁人深,却不多话。

范增心里这才真动了一下。

这地方不是野。

也不是乱世里隨手拢起来躲命的一团人。

这里有桥,有孩子,有人在看桥,也有人在看这些孩子怎么长。那股秩序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是活在日子里的。

姜麝先看范增,又看虞氏,目光不乱,也不探得过重,只道:

“在下姜麝。贵客远来,谷地简陋,失礼了。”

话不快,字不多。

范增一听,便知道此人不是只会守著点旧梦过日子的人。他知道让,也知道分寸。

“在下范增,这是小女虞氏。”

姜麝听见这对父女姓氏不同,只极轻地顿了一下,並不追问。徐长老更不多看,像这年头各人各有各人的来路,不必件件都问透。

说话间,姜麝转头看了姜稷一眼。

“去带贵客四处走走。”

姜稷应了一声:“是,主君。”

李果听见,脚先动了一下,像也想跟。徐长老淡淡扫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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