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父。”

后坡山口前先静了半息。

风还在吹。桥头和后坡那边刚抽回来的人,脚步声还没平,孩子在后头低低哭,阿七怀里的鎏儿也被夜气激得轻轻动了一下。可姜稷这一声出来以后,谁都没先接话。

范增看著姜稷。

只停了那么一下,眼角很轻地鬆开一点。那一点极淡,不像笑。隨后,他目光往下一落,落到阿七怀里的鎏儿身上,那一点松意便又软了半分。

阿七原本一直把孩子抱得很紧。她不懂前头那些旧帐,也不懂这一声到底有多重。她只看见这位值当谷地拼上整整一夜去接回来的老人,先看姜稷,再看自己怀里的孩子,眼里都没有冷。她手上的力,便不知不觉鬆了一点。

徐长老没说话。

王翁也没说话。

两个人只各自站在那里,把这一声听实了。

姜无咎站在人群后,脸上没什么变化,眼神却更沉了。旁人是到这一刻,才把许多原本知道却没落地的东西坐实;他不是。他刚刚亲眼撞见过那一跪,如今这一声“亚父”落下来,那一跪里先前只露了半截的东西,才真正长了核。

一之瀨轩站得更后,只抬眼看了一下,便把目光收回去了。

晨儿立在门边,也只把原先按著门框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李果张了张嘴,像想接一句什么,到底没接。

大马背上还掛著绳,腰背却站得更直了些。

阿冬看看姜稷,又看看范增,心里许多早听惯了的旧名,到这时候才像一下坐了实。

范增把那一点极轻的波动收了回去,声音也平下来。

“桥头、后坡的人,都收回来。”

“今夜眼前这些,不必再忙了。”

“进主厅里说。”

话一落,眾人便都动了。

大马先转身去收后口那几辆横著的破车。李果脚底最快,已经先去收酒馆和外头那两口还没来得及压平的风。阿冬、黎羋则回桥头那边。阿七抱著孩子,落在人后,脚步比旁人都慢一点,像还没全从方才那一声里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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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厅的灯挑得更亮了。有人递水,有人把门边那点泥草扫开,有人顺手把还带夜气的刀往后一收。

姜革、莫蓝、大坚、老炊也都回来了。外头撤下来的人陆陆续续进了前院,桥北的、桥南的、后坡的、更外头的,身上都还带著风。

主厅里,姜稷、范增、徐长老和王翁先落座。

语儿站在门侧,没坐。

她那位置不正,却正好能把厅里厅外都收进眼里。

一之瀨轩只在更后头站好。阿七原本也想站后面,可阿冬进门时一回头,看见她抱著孩子,顺手就把靠柱边的一张矮凳拖了出来。

“七娘子坐这儿。”

阿七愣了一下,忙抱著鎏儿坐下。孩子被这样一安置,倒睡得更稳了些。她低头看了看,再抬眼时,正看见范增抬手接过小青递来的水,却没先喝。

范增先看了眾人一眼。

这一眼不重,却让厅里原本还有些散的气,慢慢收了回来。

“这一夜,你们做得不差。”

声音很平。

不是夸,也不像安慰。

可厅里那口一路绷到现在的气,还是先鬆了半分。李果原本半撑著膝,一听这句,肩便往下一落。大马站在后头,手里还攥著卷到一半的粗绳,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范增下一句便接上了。

“但还能更好。”

李果刚松下去的那口气,一下又提了回来。

他这回没敢乱动,只把身子坐正了些。

范增的目光先落到他脸上。

“李果。”

李果立刻应声。

“在。”

“各地酒馆那边,都是你的手。”

李果怔了一下,隨即便明白了。不是“他怎么知道”,而是“他果然知道”。他心口热了一下,倒没敢贫,只低低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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