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静了静。

许多人前半夜一直忙著接,忙著收,忙著补风、补壳、补人、补路,到这时才顺著徐长老、王翁的话,反过来明白:原来范增先递给谷地的,不只是人要走的信儿,是“哪一夜能走”的信儿。

姜稷坐在主位,一直到这时才开口。

“所以离营的时辰,本身就是局的一半。”

他说得不多,可这句一落,厅里许多人心里都微微一震。

范增没接话,只端起那盏水,终於喝了一口。

王翁这时又慢慢道:

“时只是一半。”

“还有地。”

这句话一出,姜革终於抬了抬眼。

王翁却没看他,只看著案边那一点灯火。

“这局能做,不是因为咱们脚下这地方藏得深。”

“是因为这地方,离得正好。”

“太远,接不住。太近,显骨头。”

“偏偏楚汉对著撞的时候,这片地离战场近到能伸手,远到不露手。”

厅里又静了静。

李果原本只是服范增点人的眼,到这时候才第一次真正往大处想了一下。他眼睛一闪,像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谷地这些年总是这么一点一点往外摸、往外养。近边旧屋怎么留,外缘渡口怎么借,原来都不是隨手为之。

徐长老没再往下凑整,只安静坐著。

那口“地”的分量,先让眾人自己在心里转了半圈。

这时,姜无咎终於接上。

他坐得比先前更直,声音也比先前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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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石碾坡那儿时,我已经不像是在守点。”

“更像是……被逼著看见,哪一层会先断。”

这句话一出,连李果都安静了。

因为这不再是前头那些还能改半寸、收半寸的细处了。

这是局到了更深那一层之后,连守的人自己都开始被局倒著带。

语儿这时才在门侧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很清。

“不只是外头的人会怎么追。”

“连谷里自己会怎么慌、怎么补、怎么露,也都被算进去了。”

这句一落,厅里极轻地静了一下。

范增的目光,也终於第一次真正落到她脸上。没停太久,只半息,便挪开了。

语儿自己没什么反应,只把视线又收回去,像方才那句不过是顺著前头往下补了半口。

厅里说到这里,许多人心里已经以为到了头。

天时。

地利。

人心。

这一夜能讲到这里,已经够高了。

就连姜无咎,眉间那道一直压著的线,也像终於往下鬆了半分。因为在他们眼里,老兵那一跪,那一折,那一口最深的追索,已经该是这一局最后露出来的那抹锋。

范增却在这时,把水盏轻轻放下。

声音不重。

可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放带了回来。

他看著眾人,语气仍旧很平。

“这些,都不重要。”

主厅里先是一静。

王翁的眼皮轻轻一抬。

徐长老原本还带著一点熟稔,这时也把那点笑意收了收。

范增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短,却把前厅里刚刚被托起来的气,又轻轻压了回去。灯火照著他半边脸,旧,瘦,眼神却稳。

“这些,都只是成局的手。”

“谋局,最先要看的,不是怎么成。”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徐长老、王翁、姜稷脸上一一掠过去,又极淡地扫过姜无咎和姜革,最后落回桌案上一点灯影。

“是怎么错。”

李果本来都把手搭到膝上了,听到这句,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大马没太听明白,却本能地站得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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