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听见这两个字,神色没怎么动。

可那双眼,看向姜稷时,还是比看別人多停了半息。

很轻。

也很旧。

徐长老这时终於笑了。

“晚生们,今夜都记住吧。”

“天时、地利、人和,都好学。”

“可最好学,也最难学的,是这一句——”

他顿了一下,才把话落下去。

“先看错。”

王翁点了点头,也没急著说別的。

只是把主君说的“亚父”二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厅里那口气才刚松一点,范增便又开了口。

“今夜这局,你们记住了,也只够记今夜。”

“后头很快,还有一局。”

大家才松下去的一口气这就又提了起来。

这回没人接得太快。

男人们、语儿和梓怡都清楚著,东边还压著一条线。其他几个女人虽不知全貌,这些日子却也听过“东边”“齐地”“老说客”这样的字眼。一之瀨轩更是把这些零碎记得最牢。

姜稷看著范增。

“东边?”

范增点头。

“东边。”

他没立刻说名字,只把那盏已经半凉的水往旁边推了推,隨后才道:

“酈食其会死。”

这句一出,满厅先是一静。

语儿站在门侧,肩背微微一收。阿七本来还抱著鎏儿,別的深浅未必全懂,可“死”字听得懂,手上便不由一紧。

范增却没有停。

“死在锅下。”

王翁先抬了眼。

徐长老原本还靠著椅背,这时也把身子微微坐正了些。

李果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抢著开口。倒是王翁先把话问了出来,声音压得很沉:

“为何偏偏是锅下?”

范增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

这句话落下来,连徐长老都微微抬了头。

李果这回是真怔住了。大马站在后头,肩上那捲绳都忘了往下放。老炊低著头,眼皮却极轻地跳了一下。阿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没全明白,却听懂了一件事——不是別人把那老头硬往锅下送,是那老头自己往里跳。

一之瀨轩坐在后头,心里这些时日一直散著的几个字,忽然就自己往一块儿扣上了。

东边。

齐地。

老说客。

他前些日子出去,不是去看风。

范增看向姜稷。

“说给他们听吧。”

“你们只知道我去齐地。”

“却不知道,我见的就是他。”

“他带去的,是我的手信。”

李果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忽然便想明白了许多先前怎么都想不透的地方。姜无咎倒没什么意外,只把眼垂下去,那是齐地那一趟里他自己看见的事。

范增道:

“酈食其不是不懂自己会死。”

“他比谁都懂。”

“韩信容不下他活。汉王也未必容得下他活。项羽更不会容得下他活。”

“他若要活,只能在天下先死。”

王翁慢慢接了一句:

“所以主君去齐地,不是去救他。”

“是去说服他。”

范增点头。

“是。”

“说服他,死给天下看。”

“难怪,”王翁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就说主君为什么前些日子,会让我们那样准备接人。”

徐氏听到这里,抬眼看了姜稷一下。她不知齐地里那些深局,可她看得懂一点——这个男人有时候出去一趟,再回来时,身上总会多一点她问不出来、也不该问尽的东西。

语儿站在门侧,这时才真正把整件事在心里拼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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