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姜稷和这位亚父,早在今夜之前,就已经接上线了。

而且这位老说客,是自己应了这一局,配合他们演给天下人看。

她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

厅里静了一会儿。

静到火盆里那点炭轻轻爆了一声,才把眾人的神稍稍拉回来。

姜稷看著范增。

看了片刻,忽然道:

“所以,老头,我就等你说完这个我才问呢。”

这句一落,李果先是一愣,隨即眼皮都跟著一跳。阿冬更是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姜稷,又看了看范增,像一时没明白,这屋里竟还有人能这样叫他。

姜稷却仍看著范增,声音不高,甚至还很平:

“您老把改道那一下也瞒著我。”

“是不是就想看我也生离死別一回?”

这一下,连徐长老眼底都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来。

王翁没笑,只把原本压著案边的手慢慢鬆了松,像方才那一屋子快压到骨头里的寒气,终於被姜稷这一句掀开了一角。

阿七先是没忍住,眼睛都微微睁圆了。她原本还抱著鎏儿,听到这里,竟一下忘了自己先前脸红过,连耳根那点余热都被这句衝散了些。她看看姜稷,又看看范增,心里忽然生出个极真切的念头——这一老一少,原来不只是重,也真是近。

范增原本还坐得极稳。

听完这句,眼底那点方才讲天下生死都没怎么动过的老气,竟被当面戳破了半寸。他本想绷著,嘴角终究还是鬆了一下。

那点笑意极淡,偏又压不住。像他把这一夜的局都攥得死紧,到头来,却还是被这小子一句话,把“装得太像”的那层皮给揭了。

“这样不好么?”他淡淡笑道。

“总得叫你也记得深一点。”

姜稷看著他,竟也没立刻接。

只那双眼里,原本一直压著的那点沉,到这时候终於鬆开了一线。像方才那句带一点埋怨的话,本也不是真为了討个说法,不过是到这时候,终於能把自己这一夜的惊和怕,朝眼前这老头丟回去半分。

范增看著他那神情,眼里那点极轻的慈,反倒更显了一瞬。

“再说了,”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你若连这一回都不生离死別上一遭,往后怎么知道,哪口气该先压,哪口气该先认。”

徐长老半笑半嘆:

“先生方才还像在替天下判死活,这会儿一转眼,又像专为了气晚辈来的。”

范增哼了一声,没认,也没驳。

只那点压在眼角的笑纹,到底还没完全收乾净。

姜稷坐在那里,又静了一下,才道:

“我其实並没有彻底说服他。”

这句一落,厅里几个人都抬了眼。

姜稷神色却很平。

“酈先生为人很倔,也忠。”

“这是亚父与我,和他打的一个赌。”

李果怔了怔。

“赌?”

“他还不够信。”姜稷道,“他仍会拼尽全力去说服田广。”

“他觉得韩信未必真走这一步。”

“也觉得汉王未必会让他死。”

“可他也没有彻底不信。”

姜稷说到这里,声音更沉了一点。

“我去齐地,不是叫他立刻信我们。”

“是把后头的路,先摆在他眼前。”

“若韩信真动了。”

“若田广真要杀他了。”

“他就会听我们的。”

李果怔了怔,又问:

“死便死了,可为何偏偏是在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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