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被烹了,才看不清尸体。”

范增淡淡道。

“越烂,越没人怀疑。”

“狱中不动,路上不换。”

“想要田广信,田横信,韩信信,汉营信,天下也信——那就只能把这条命,真送到最后一关去。”

“只在最后那一关,把活人换出去,把死人送进锅里。”

“烹一个人,只要锅里最后剩下的那团东西,能叫天下都认定他死了就好。”

阿七抱著鎏儿,先是手臂微微一紧。

“那团东西”还是叫她胃里轻轻缩了一下。她眼前忽然晃过一口热气翻滚、什么都煮得认不出样子的锅。於是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缓了一口气,才把那点不適压下去。

晨儿比阿七听得更明白,也更知道,这已是最乾净的一种做法了——没有替死的活人,没有多赔进去的一条命,只是一具將会烂在锅里的尸,和一个要从锅边消失的活人。

“天下都將看见那场死。”

姜稷在这时开口。

“所以谷地接的,不是酈食其。”

“是从锅下活过一次的人。”

灯影晃了一下,范增的眼神极淡地扫过坐在角落里的一之瀨轩。那一下极短,只停了不足半息。可一之瀨轩心里却莫名一紧,像自己从海那边带出来的某种旧祭气,被这老头一眼看穿了。那不是在看她这张脸好不好看,倒像是在看,她往后能替谁遮旧相,替谁添一层新命。

“对他而言,”范增道,“人死过一回,什么都可以变。”

“只那张嘴,不能废。”

“接回来容易,改头换面才难。”

他隨即又说道:

“至於齐宫那里,我已安排妥当,推算下来,也就是这两天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

“再往后,齐地还会死人。”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

“不久后,”

“龙且必死。”

厅里所有人都是一怔。

范增缓缓接著道:

“齐乱,项羽必发兵援齐。”

“去的人,只会是龙且。”

“韩信在那边等的,就是他。”

姜无咎低低问了一句:

“为何一定是他死?”

范增往下讲局势,讲兵势,讲韩信。讲到最后,却忽然停住。

“最主要——”

眼里竟有一瞬极轻的失神。

“我太了解他。”

厅里没人立刻接。

王翁原本已到嘴边的话,也停了。姜稷看著灯下的老人,忽然便明白了,这句“我太了解他”里,压著的不只一个龙且。那是旧楚营、旧人、旧阵、旧日里许多曾並肩、曾爭、曾看著一步步长出来的人。看到后来,便连他们怎么死,都先看见了。

范增却没让那点失神停太久,很快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姜稷眼神也从范增身上收了回来,转头对眾人说:

“东边这局,接下来几天也到了关键。我们准备这么久,万不能这个时候懈怠。大家各就各位,准备接人。”

范增终於把那盏早已放凉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火盆里的火还烧著。

桥外的风也还在吹。

谷地这一夜,原本已经从生死边上擦回了一口气。

但满厅的人都知道:这口气还没歇。

外头东边,还有一张嘴、一条命、一场必须先死才能活的局,在等著他们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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