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笔,又急了。”

一之瀨轩如今汉话已比刚入谷时顺得多。长句子她未必都接得稳,可这种短话,她听得明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道:

“我知道。”

范增哼了一声。

“知道,不等於会。”

“会了,不等於稳。”

“你这字,起笔总爱太快。前面收得住,到了后头,手便自己先走了。”

一之瀨轩也不恼,只把那张纸轻轻移到一边,又重新铺了一张。

她写字时,鬢边总会垂下一缕极细的发。今日风小,那缕发便只在脸侧轻轻晃。日头从廊边斜照进来,照得她肤色更白,也把她身上那股海那边带来的异样气照得更明。

她再落一笔,范增看了片刻,才道:

“这一横倒好。”

一之瀨轩抬头看他。

范增便把纸往前推了推。

“可这一竖还浮。”

“你別老想著一口气把它写完。”

“笔一落下去,先停一停,再往下走。”

一之瀨轩低头照著做。

这一回,果然比前一笔稳。

阿七那头瞧著,也笑了一下。她虽不懂书法里这些门道,可这些日子下来,也看熟了——这老人教一之瀨,不像是嫌她写不好,倒更像是看她越看越顺眼,句句都在挑,却句句都肯多说半寸。

晨儿也抬了一下眼。

她不懂字,却看得出一之瀨轩是真喜欢这事。范增写一句,她便肯坐下来照一句;写坏了,也不恼,低头重来就是。那种认真,不是做给谁看的,倒像她自己真觉得这笔、这纸、这字有意思。

范增看她第二张写完,仍旧不急著夸,也不急著挑,只道:

“这一张比方才好一点。”

一之瀨轩看了眼纸,又看了看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范增却只把自己的那张小字又往前推了推。

“再写。”

“这一回,先別想著写得齐。”

“先写得沉一点。”

一之瀨轩轻轻吸了口气,重新蘸墨。

她这边才写了两笔,桥南酒馆那头忽然传来李果一声更亮的笑,笑完了,紧跟著便是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应声。那人声音不高,带一点外路上的沉,像不是桥北这一圈的人。

鎏儿忽然“啊”了一声,也不知是被那笑惊著了,还是坐久了嫌烦,伸手便往前抓。

这一回抓的不是阿七的发,也不是晨儿剪下来的线头。

是范增搁在案边的笔。

阿七嚇了一跳,刚要拦,范增却已先把笔递过去半寸。

姜鎏真抓住了,抓得还挺牢,乌亮的眼睛盯著那老头,一点不怕生。

范增看著他,原本还淡著的眼神,竟极轻地缓了一层。

“你倒会挑。”

阿七先笑了,笑完了,心里又跟著一暖。她是最早看见这老人看孩子时那点软的人,所以越看越觉得奇。这样一个眼能看穿局、口能把人生死说透的人,偏偏看见半岁的姜鎏抓住自己笔时,那点慈竟会比对旁人都更深一丝。

姜鎏抓著笔,当然不会写,只知道往嘴里送。

晨儿忙把他的小手挡回来。

范增却仍没收笔,只淡淡道:

“过几个月,这小子也该过周岁了。”

这话说得像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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