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春日(上)
春天过了大半,谷地里的风已经不再像冬里那样硬。
早起时,桥那头的风先掠过来,仍带一点清,一点透,先把柳条吹得往水面上扫,再把书舍窗前晒著的纸轻轻掀起一角。坡下那片地里,新草已经长得很匀,远看一层薄青,近看却还能瞧见没退尽的旧黄。
桥南酒馆后灶起火比从前更早,白气照旧顺著屋檐往上顶,只是如今那白气里不全是冬日求暖的重,倒更多了一点人手多了、事也多了之后才有的活气。
主家里也是一样。
鎏儿已经半岁多大了。
半岁的孩子,不再只是襁褓里那一团热。会翻,会抓,会认人,也开始有了自己的脾气。高兴时会朝人咿呀,眼睛亮得像含著水;不高兴时也不大哭,先皱著小脸,手脚乱蹬,等真没人理,才肯委委屈屈哼上两声。
阿七这阵子最怕的,已经不是他夜里醒,而是他白日精神足的时候,见什么都要抓,抓著了便往嘴里送。她一边抱著他,一边还得拦他去揪自己鬢边的发,拦他咬衣襟上的绳结,拦他拿住拨浪鼓就不肯撒手。可拦归拦,眼里的笑却比从前更多了。只是那笑底下,也还是压著一点没睡够的淡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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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日头正好。主家后头那片迴廊半明半暖,风又不大,最適合抱孩子坐。
阿七便抱著姜鎏坐在廊下,腿上还搭著一条薄毯。孩子刚吃饱不久,精神正足,小手攥著她一根手指不肯放,偶尔还抬头朝她啊啊两声,也不知是不是在告状。
晨儿坐在她旁边,低头替鎏儿理一只小帽上松出来的线头。她如今抱孩子已比前些月熟得多。起初还总怕自己手重了、冷著了、惊著了,如今再接过来,动作便顺得多。只是面上还是那样,不怎么笑,便是真笑也只是嘴角轻轻动一下。可鎏儿若在她怀里哼一声,她总会先低头去看,眼里那点从前几乎看不见的柔,阿七如今也早看惯了。
廊上,梓怡倚著木栏翻帐。
她入主家已有半个月,头上那支釵子换得稳了些,衣裳也比从前更收身。可人倒还是那个人,坐不住,嘴也閒不住。手里翻的是帐,耳朵听的是桥南、渡口、外缘那一圈的风,眼里看的却像总比別人快半步。
鎏儿正伸手够她腰边垂下来的一截流苏,梓怡眼也不抬,先把那流苏往后一拨,隨口道:
“你再让他抓,晚上准又要闹你。”
阿七忙把孩子往怀里一收,笑著瞪她:
“方才不是你拿拨浪鼓去逗他的?”
梓怡这才抬眼,眼里有亮,嘴角也有笑。
“那也比让他吃穗子强。”
她说完这句,又翻了一页,像想起什么似的,顺嘴便往下接:
“桥南那边今日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东塬赵家送木料,一拨是南汊冯家送药。果儿哥这会儿八成正笑得人家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阿七一怔。
“又来?”
“这两个月,哪天没来。”梓怡手指在帐页上轻轻一点,“近的送鱼送布,远一点的送木送药,再远一点的,不好直接送东西,便先叫酒馆里的人来喝一盏。喝完了酒,再顺口问一句:姜稷近来可好?桥修得如何?书舍里孩子多不多?这不就全问出来了。”
她说著说著,自己倒先笑了。
“以前是咱们往外看人,如今是外头都想往里看一眼。”
阿七听著,心里轻轻一跳。
她其实不懂多少帐,也不懂那些豪家门第间的深浅,可这两个月里,来主家、来桥南、来酒馆的人,確实比从前多了。多到她这样的后屋女人都能感觉到:这已经不只是做生意了。
他们是在看谷地。
也在看姜稷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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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另一头,一之瀨轩正坐在小案前写字。
她学字,是自己看见了,便想学。
那日她从后坡那边回来,范增正坐在窗下写几行短字,也不知是隨手记什么,纸不大,笔也不讲究,可字落下去,竟有一种极稳极净的好看。倒不是故意摆给人看的气派,只是那一横一竖到了纸上,便自然叫人觉得舒服。
她站在门边看了片刻,自己都没察觉,看得有些久了。后来范增抬眼看见她,她便问:
“怎么这样好看?”
范增看她一眼,倒也没绕,只道:
“想学?”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廊下院里便常有这一老一少一坐一立的影子。先认字,再握笔,后来才慢慢写。案上压著的那几页字,正是范增昨日隨手写给她的。纸不算好,墨也不过半池,可写出来的字仍旧叫人看著舒服——不浮,不散,乾净里带一点老辣,像收得很深的骨,偏偏又不故意露。
范增便坐在她对面。
今日老人没摆什么大帖,也没拿什么珍纸好墨,只是隨手写了几行小字给她照。案不大,笔普通,墨也只磨了半池。可他一坐在那里,那张纸、那方砚、甚至连院里这点春日閒气,都像跟著稳了下来。
他把一之瀨轩刚写完的那张纸看了一眼,没立刻说好坏,只先抬手,拿指节在其中一个字旁边轻轻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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