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肃低头看了眼帖子,过了片刻,才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周岁而已。”

这话像轻。

司马谨听了,却微微一笑。

“若真只是周岁,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去。”

司马肃没笑,只把茶盏放下。

“那你说,这一趟该看什么?”

司马谨想了想,答得很平:

“看人。”

“看主家见人时,先看谁,后看谁。看他对本地豪右、对外来门第,是不是一个样。”

“再看地方。”

“看桥,看路,看酒馆,看新堂,也看那些不在正面上的人和事。”

他眼神极淡地动了一下。

“若一个地方,只有堂上体面,別处却都是乱的,那便只是装得像。”

“若堂上堂下都收得住,那就不一样了。”

司马肃听完,许久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得院中一枝还没全落尽的叶轻轻擦过墙面,发出一点极细的沙声。那声音一过,司马肃才忽然道:

“怕只怕,去的不止我们眼下知道的这些。”

司马谨抬起眼。

司马肃这才缓缓把后头半句说出来:

“有些人,未必会提前放风。”

这话一出,屋里那盏灯像也跟著更静了。

司马家父子都知道,这个“有些人”,不是隨便哪家。越是有分量的,越不急著把自己摆出来。到真露面那一刻,旁人才会知道,这场周岁宴到底长到了什么地步。

司马谨没有接著往下猜。

他只是把那张帖子重新折好,动作很稳,像把一件小事折回原处。可折完以后,他却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忽然问了一句:

“父亲会带我去么?”

司马肃看了他一眼。

这问题问得不轻。司马谨平日里不是会主动问这种话的人。他既问了,便不只是想看个热闹,而是心里已经认定:这一趟,值得走。

司马肃没立刻答,只道:

“你想去?”

司马谨淡淡道:

“想看看,这地方究竟是虚火,还是已经长出骨了。”

司马肃这才点了头。

“那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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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的夜,这时也真正深了。

桥南酒馆那头的灯还亮著,主家里却已安静下来大半。孩子睡了,新堂那边最后一批杂物也收进去了,只剩几盏夜灯还在风里轻轻晃。桂婶带著小棠、小青把里头又看过一遍,走出来时,脚步都轻得很,像生怕惊了谁。

梓怡却还没睡。

她从前头回来,手里又多了两张回帖。人进廊下时,天光早没了,只剩檐下那一盏灯照著她半边脸。她低头看著帖子,走到一半,忽然像察觉到什么,停了停,抬眼往前望。

姜稷正站在廊尽头。

夜里风小,他也没披外衣,只立在那儿,半边身子被灯影照著,另外半边没在夜里。看著也不知站了多久。

梓怡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手里的回帖被她压在怀里,指尖却慢慢收紧了些。她本可以走上前,拿一句轻话把这一幕抹过去。可今晚她没有。她只静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

夜廊里很快便只剩他一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徐氏从里屋那边出来。

她手里原还拿著一卷薄帛,瞧见姜稷在那儿,也没惊,只慢慢走近了些。走近了,才顺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外头什么也没有,不过是夜里的桥、水、树影,和远处酒馆还没全散的一点灯火。

“还不睡?”她问。

姜稷像这才回过神,转头看了她一眼。

“快了。”

徐氏没再问“在想什么”,也没问“是不是又想起她了”。她只是把手里的薄帛往前递了递。

“这是明日要补的礼单。”

“你若还不睡,便顺手看了。”

姜稷接过来,看了一眼,却没立刻展开。

徐氏站在他身边,也没走。夜里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一点水边將熟未熟的气。过了片刻,姜稷忽然道:

“她若见了,会是什么反应?”

徐氏没接。

因为这句话,显然不是在问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道:

“你既已经想成这样了,问谁都没用。”

姜稷低头,手里的礼单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动。

徐氏看著他,没再多说什么,只低低问了一句:

“亚父知道你在这儿么?”

姜稷嗯了一声。

徐氏便点了点头,转身回里头去了。她走得很稳,背影也稳。可走到拐角那一瞬,脚步还是比平日稍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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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范增便叫了姜稷过去。

屋里没旁人,连窗都只开了半扇。案上压著一张旧图,旁边还有一截新削好的木片。木片不长,薄薄一片,边角已被打磨得很平,不会扎手。

姜稷一进来,目光先落在那木片上,眼神便沉了半寸。

范增看见了,却没立刻碰它,只先道:

“这几日,你心不稳。”

姜稷没否认。

范增也没等他否认,只淡淡往下道:

“周岁就在眼前。再过一个半月,谷地还有更重的事。”

“你若现在不去,后头只会更难。”

这话说得平,像不是在劝,而是在把他心里那点早已想透的东西重新说出来。姜稷站在那里,没接,半晌才道:

“我不知道她看见以后,会怎么样。”

范增抬眼看了他片刻。

这一句,才是真正压著他的那块石头。

旧玉已送到。那半枚玉,那句“不会”,都已递过去了。可她看见以后,是痛,是乱,是一夜没睡,还是逼著自己不信?这些,姜稷一个都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范增才慢慢道:

“她若真收下了,心里不可能毫无波澜。”

“她不是那种人。”

姜稷没说话。

范增又道:

“按她的性子,怕是这几日都不会太好受。”

这本是安慰。

可话一出口,屋里反倒更静了。因为姜稷听见这句,心里第一时间浮上来的,不是“那就放心”,而是更深的一层——若她真日日不好受呢?

他想到这里,指尖在案边很轻地停了一下。

范增看见了,也沉默了。

这一瞬,他没有再往下劝。因为他太清楚,有些安慰,说到这里便已经够了。再多一句,反倒会显得轻。何况他自己心里,又何尝真能平。

虞姬是项羽身边的人,是楚营深处护得最重的一枝花。可在更早的时候,她又確实是自己看著长大的姑娘。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如今真正愿意看重、也愿意往后托的人。

屋里静了很久。

范增终於伸手,把那片新木片拿了起来。

木片翻过来时,背面已有几道极细的刀痕。

桥。

水。

坡。

与旧年那片,一模一样。

范增把木片搁到案上,声音仍旧不高:

“人,不好硬见。”

“可她若自己看见这个,会出来。”

姜稷目光落在那木片上,终於没再说別的,只低低应了一声。

外头,谷地的风已经越来越热了。

可这屋里,两个人都知道:再往后几日,这谷地、这周岁、这许多来客,都会越来越满。若现在不去,后头就真未必还找得到这样一条缝。

而有些人,確实已经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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