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营这几日,白天比夜里更烦。

人来人往,传话的,爭粮的,搬器械的,骂人的,笑闹的,全挤在一处。戚姬本就嫌吵,这日午后更觉心浮,索性带著个小婢,绕到营边卖香药的小棚后头坐著。那地方半阴,倒也不算真静,外头谁说了句新鲜话,转眼便有人接上。

她原本只是懒懒听著。

直到前头两个汉子压著声说起一句:

“听说西边那个谷地,近来热得很。”

另一个笑了一声。

“热不热倒罢了,那边主事的小子,如今名字都有人提了。”

“叫什么来著?”

“姜稷。”

这两个字一落,戚姬手里那片试香的薄木,便轻轻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

鼻尖还贴著那点甜腻香气,心却已经不在这儿了。

前头那两人还在往下说。

“一个孩子周岁,帖子竟送成这样,也算稀奇。”

“你还当只是孩子?如今谁不知道,那地方近来长得快。”

“嘖,姜稷这名字,我前两日还听人提过。”

后头的话,戚姬便没再听清。

因为那两个字一进耳,心里那口原本压得发闷的气,忽然就热了。不是一下烧起来的热,更像有人隔著很远的地方,轻轻拽了她一下。她明明还坐在汉营边上,鼻下是劣香,耳边是粗话,心却已经偏了。

偏到西边去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那名字一冒出来,她便跟著想起那个人的手,想起他抱她时那种稳,想起他低头看她时,那种不声不响、却能把她看得心里一软的眼神。再一想到刘季,心里那股烦便越发明显。不是恨,也不是怨,只是烦,只是不够,只是连眼前这点闷热都忽然更难熬了。

旁边小婢见她许久不动,小声唤了句:

“夫人?”

戚姬这才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

她把那片试香木隨手丟开,抬眼往西边看了一眼。营外自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被日头晒白了的路,和更远处模模糊糊的一点起伏地影。

她看得很短。

可收回眼时,心里那点热並没跟著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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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谷地里若有人起得早,偶尔会看见后坡那几间旧屋旁,多出一个生面孔。

那人年纪不轻,身形瘦,背却还没全塌下去。脸上那层新肉已长得七七八八,不像先前那样叫人一眼看去便心里发紧了。远一点看,只像个大病初癒、元气还没养稳的老书生。走路慢,咳得也真,偶尔站在风口上,还会下意识抬手按一按喉口,像那条命是勉强从鬼门关外拖回来的,到如今还没拖稳。

可若多看一眼,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脸。

是那双眼有时太亮,亮得不像个刚从病里爬出来的人。只是那点亮也只是一瞬,刚冒出来半分,便又被他自己压回去,压成一种老老实实、带一点倔的沉默。

谷地里真见过他的人不多。见了的,也大多只当是主家新收进来的一个老先生。有人说是旧年逃难来的,有人说是南边投过来的书吏,也有人说,大约是楚先生早些年的旧识,如今伤养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放出来见风。

这些说法,谁也没认真去辨。

因为那人本来也不爱往人堆里扎。白日里顶多在后坡、旧屋、桥北一带慢慢走两趟,看看水,看看地;偶尔在酒馆后灶那边站一会儿,闻见汤里药味重了,还会皱一下眉,像想说什么,末了却只咳两声,把话咽回去。

真正近身见得最多的,反倒是一之瀨轩。

她这些日子不只学字,也常往那几间旧屋跑。起先是送药,后来是换纱,再后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去看伤,还是去看人。

这日午后,暑气已收了些。窗外的风从坡下转上来,带著一点乾草气。屋里开著半扇窗,光斜斜照进来,把案上那盆清水照得微微发亮。那人坐在案边,低著头,由著一之瀨轩替他拆额角那一道薄纱。

她如今手已稳得多了。

指尖落上去时,不再像最早那样每一下都带著试探,而是很轻,很准。她一边拆,一边偶尔偏一下头,看看伤口,也看看这张脸如今长到了几分。

那人被她看得有些烦,皱著眉往后一仰。

“你这小丫头,看够了没有?”

一之瀨轩眼都没抬,汉话却比前几月顺了许多,只还带一点轻轻的异国口音。

“没好,不能不看。”

那人哼了一声。

“都快给你看成別人了。”

一之瀨轩这才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她那双眼平日看人总有一点远意,这会儿却落得很近,近得几乎要把他脸上每一寸细处都看进去。看完以后,她轻轻道:

“本来就不是旧的了。”

这话不重。

那人听完,竟难得没立刻回嘴。

屋里静了一息。

外头有孩子跑过去,鞋底踩著土,带起一阵细碎轻响。

那人把脸重新偏回来,由著她把最后一点纱拆净,低低道:

“脸倒罢了。”

“麻烦的是那张嘴。”

一之瀨轩听懂了。

她把拆下来的纱放到一旁,目光又顺著他下頜和耳侧那一线新生的皮肉慢慢看了一遍。

伤最重的时候,这张脸几乎没法看;如今一点点长回来,轮廓竟真被改过去了。旧时那股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锐和老,已被削掉大半,剩下的是一种更钝、更普通、也更適合在人群里慢慢活下去的样子。

可她也知道,他说得对。

脸差不多了。

难的是人。

难的是他一张口,那股子旧日里能压朝堂、哄君王、挑得天下人心都往他嘴边走的劲,若还一丝不漏地在,便是这脸换了也没多大用。

那人见她不说话,自己倒先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也短,刚露半分便又没了。

“怎么,不信?”

一之瀨轩把纱收了,转身去拧旁边那块温帕子。她背对著他时,腰线在薄衣下轻轻一收,发尾垂在肩后,被窗外风一吹,微微动了一下。她拧乾了帕子,才走回来,递给他。

“不是不信。”

“是你要学。”

她把“学”这个字说得很慢。

那人接过帕子,先擦了一把脸,擦到一半,又忍不住想笑。

“老夫这把年纪,锅都下过了,到头来还得学怎么活成另一个人。”

一之瀨轩看著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

“那你起个新名字。”

这句来得突。

那人手上一顿,抬头看她。

一之瀨轩却不像隨口说说。她站在光里,眼神很认真,像这名字不是拿来玩的,是该和后头那条命一道重新定下来的东西。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那人把帕子慢慢搭回盆边,眼神竟有一瞬落得很远。远得像不是在看这间屋,也不是在看谷地,而是在看自己那条从锅边拖出来、一路烫著、熬著、脏著爬回来的命。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道:

“安生。”

一之瀨轩没听清,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什么?”

他抬眼,这回声音稳了些。

“安生。”

“锅底下余的这口气,往后若还能算个人,就叫安生吧。”

这两个字一落,屋里那点光像都跟著定了一定。

一之瀨轩看著他,先没出声,像在心里把这名字慢慢过了一遍。过完以后,才点了点头。

“好。”

“安生。”

她念这名字时,尾音还有一点轻轻的生涩。可正因为那点生涩,反倒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新,像真是刚从世上生出来的。

那人听著,眼里竟难得有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酸,也不是笑,更像一块压了很久很久的旧骨,到这一刻,才终於肯认:往后那条命,真不能再按旧名活了。

窗外这时有人走过,是桂婶的声音,隔著墙根吩咐小青去把新堂那边最后一批席垫再晒一遍。又过了一会儿,桥南酒馆那头也隱约传来人声,热闹里裹著一点將近大场前才有的浮动气。

安生听了一耳朵,忽然道:

“那孩子周岁,是快到了?”

一之瀨轩“嗯”了一声。

“没几日了。”

安生低头,看著盆里那层微微发皱的水影,没立刻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些。

“那我那日,还是躲远点吧。”

汉营那边已明里暗里放过风,说要来人。谁来,来几个,如今还没人说得准。可正因为说不准,才更不能冒半点险。脸虽差不多了,这条命却还远没到能大大方方往人前摆的时候。尤其周岁那日,来的不只是一桌酒客,怕还有许多双眼,都是专替別人看的。

一之瀨轩自然明白。

她走到窗边,把那半扇窗又推开一点,让风能更顺地进来。风一入屋,草气便更清了。她站在那里,侧脸被光轻轻一照,像比刚来谷地时又稳了一些。

“你先別急著出去见那么多人。”

“先把话收住。”

“把眼也收住。”

她说完,回头看了他一眼。

“脸快好了。”

“可你还不像安生。”

那人听完,先是一怔,隨后竟低低笑出了声。

“好啊。”

“如今连你也会训人了。”

一之瀨轩没接这句,只走回案边,把那一摞写过又揉废的纸重新理整齐。最上面那张,正是她前几日新写的一页字,笔意还不稳,却已经能看出一点自己摸出来的意思。

安生看见了,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脸养成养不成,其实已不是最重的事了。脸能换,皮能长,名字也已经有了。往后最难的,是真把那张会说天下的嘴、一眼能看透人的眼、连站都带著旧时朝堂味的骨头,一寸寸磨平,磨哑,磨成另一个人。

这才叫活。

不只是没死。

外头的风又过了一阵,吹得案上那张纸轻轻掀起一个角。纸上那两个字,被光照得有些亮。

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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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营的夜,比谷地那边硬得多。

风从营外一层层刮进来,先过壕沟,再过拒马、輜车、拴马桩,最后撞上中军大帐外那排压得极低的灯火。火苗被风顶得偏了偏,却没灭,只是更短,也更亮。帐外来回走的人不算少,靴底压著土,甲片偶尔轻轻一碰,发出一声短响,立刻又被更远处的马嘶和人声吞掉。

潍水那一仗过去並不算久。龙且死了,齐地那边的线塌了半边,前头后头、新压上来的军务和旧没收完的尾,全都在这几日里一併挤了上来。

中军帐里,火压得很低。

钟离昧站在案前,手按著图。图上几道新添的墨跡还没全乾,边角压著铜镇,镇下露出半段被反覆折过的旧纸。

季布坐得更靠外一些,背挺得直,脸上还是平日那副沉著样子,只是眼底比往日更硬。司马欣坐在另一侧,袖口收得很整,神色也整,只是整得有些太过,像每一句话出口前都先在心里转过半圈。

项羽坐在上首,一直没立刻开口。

他这一阵子比前些时更少废话。龙且一死,很多原本不必他亲自看的东西,也都得他自己先过一遍眼。偏偏他又不是那种越重越会露疲的人。越是重,他越沉。沉到帐里旁人连抬眼都更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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