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昧先把东边和梁地新回来的几道消息说了,话不快,句句都落在最实的地方。说完,帐里静了一瞬,司马欣才低低接了一句:

“汉那边如今面铺得太开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敢直接碰项羽,只落在图角边一处空白上。

“彭越、张耳,都在动。”

钟离昧眼睛没离开图,像这句本就是他等著別人先说出来的,听完只平平补了一声:

“还有英布。”

这三个名字一落,帐中便更静了些。

司马欣看了项羽一眼,又往下道:

“韩信定齐以后,刘季那边的气比先前更足。如今看去,倒像四面都有人替他出手。”

这句本是实话。

季布听完,却没立刻接。钟离昧手指在案边轻轻一点,才道:

“人多,不等於人心就齐。”

“当年彭城,跟著刘季来的,不也一样多?”

司马欣嘴唇动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彭城那场,谁都忘不了。联军当时那样盛,气势那样大,最后却还是被楚军一口气打得碎不成形。也正因为碎过一次,如今汉那边虽然又能把人聚起来,可底下那些盟友、附从、借势的人,骨头到底硬不硬,谁心里都清楚。

帐里安静了一息。

项羽这才抬眼。

他这些日子比从前更沉,可这一抬眼,还是压得帐中那团火都像矮了半寸。

“孤不介意再来一次彭城。”

这句话一落,后头便不必再多说了。

司马欣原本还想往下接的那半句,立刻收了回去。季布脸上没什么变化,眼底却还是微微亮了一下。钟离昧也没顺著这句走远,只把图往前推了寸许,继续说回眼前的事:

“彭城那样的局,能再打,自然最好。”

“可眼下几处手一齐扯著,便不是只凭一口气的时候。”

他说得很稳,也很近。近得不像在劝项羽收,倒像在替他把那股正要抬头的火压回更能使力的地方。

项羽没驳。

他自然知道钟离昧说得对。

眼下最烦人的,不是哪一路单独有多强,而是几只手一起拖著。刘季在前,韩信在东,彭越总在后头咬粮路,英布那边又时时像根刺。楚军不是不能打,可现在已不是谁愿不愿打的问题,而是很多本来可以分出去的重,眼下都只能收回自己肩上来。

范增若还在,许多该由別人先算一遍、先挡半层的东西,不必件件都先压到他眼前。

龙且若还在,齐地那口气也不至於一下塌成这样。

可人已经没了。

少了一块脑,也少了一块骨。

帐里又静了一会儿,项羽忽然开口:

“那地方呢?”

这句出来得很突。

可帐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不是梁地,不是韩信,也不是彭越。

是那一块一直没被真正放下、却也一直没腾出手狠狠乾死的地方。

司马欣先抬了眼,又很快压回去,声音低了一点:

“近来安静得多。”

项羽没说话。

他手指压著案角,目光却没落在图上,倒像落在图外更远一点的地方。过了片刻,才冷冷道:

“安静,不等於没长。”

钟离昧这时才接:

“那夜回来的老兵,不是说过,不是那地方的人。”

项羽听见这句,竟极轻地哼了一声。

“你信?”

钟离昧没立刻答。

季布在一旁低低道:

“人未必敢全骗。”

项羽看都没看他,只淡淡道:

“他不敢骗孤。”

“可他敢信自己看见的。”

这一句一落,帐里几个人便都明白了。

老兵未必有心遮掩。可范增若真要走,留给別人看的东西,原本就未必是真。旁人若信了眼前那一层,恰恰说明他是照著范增要他看的那一层在信。

项羽这才往下道:

“那夜外线在那一片吃过手。”

“不是汉军。”

“也不是寻常流民。”

他说得慢,也不重,可每个字都很实。像那一夜到如今,许多旁人以为已经翻过去的细处,他都还留在心里。

钟离昧看著图,半晌才道:

“项王还是疑那地方。”

项羽这回终於把目光落到了他脸上。

“孤疑的不是地方。”

“孤疑的是范增。”

这句一出,帐里便彻底静了。

不是谷地怎么。

而是那地方身上,有范增留下来的手。

司马欣像想把这口太冷的气往下压一压,低声补了一句:

“那地方眼下还小。”

项羽听完,手指在案上一点。

“再小,也不是死的。”

他说著,眼里那点旧而重的寒意终於真正露了一瞬。

“它若真是那地方,孤现在一根手指就能按死。”

“只是这会儿,没空。”

钟离昧顺著接过去:

“韩信那边不能松。”

“梁地、淮南,也都还在拖。”

这两句把现实压得更实,司马欣也不好再说什么。季布坐在一旁,终於还是低低道了一句:

“若龙且还在,东边那口气,也不至於这样难腾手。”

这话一落,帐里像忽然更冷了半分。

项羽没有发作。

可他脸上那点原本一直压著的沉,明显又重了一层。季布说完也知道自己碰了不该碰的地方,便自己闭了嘴,不再往下接。

钟离昧看了项羽一眼,才把话重新收回眼前:

“那地方先记著。”

“等前头这几处气收一收,再看也不迟。”

项羽沉默了片刻,终於只落下一句:

“它跑不了。”

这一句出来,便算定了。

不是忘了,也不是放下,只是先记著,等腾出手,再算旧帐。

军帐里的话到这里,便差不多尽了。再往下,无非是各处粮、路、哨、轮换、新回来的几支线如何安排。项羽一一听完,没再多说。可帐中几个人都知道,今夜最重的几句,已经说完了。

又过了片刻,项羽先起了身。

季布跟著起,司马欣退得最快,低著头,脚步却比平时更快一点。钟离昧还留在案边,看著图没立刻动,像有些线虽已议定,脑子里却还得再过一遍。

项羽从他身边走过时,钟离昧才低声道:

“项王今夜还要看后营那几卷案么?”

项羽脚步没停。

“明日。”

只两个字。

钟离昧便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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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夜风比里头更硬。

风里带著血、皮革、湿土和火油混在一起的气。项羽掀开帐门出来时,守在外头的亲卫都把身形更收了一点。不是怕,是这几日谁都知道,项王心里那口气一直压得太紧,紧到连平时最敢抬眼的人,这时候都不太敢多看他。

他没往別处去。

脚下转过一截短短的路,便直接往后头偏帐去了。

这一路不长,却很静。越往后走,外头那些议军、报信、押马、收器械的杂声便越往远处退。到了偏帐外,只剩灯火是暖的。守在外头的人见他来,轻轻垂首,把帐门掀开半寸。

里头是另一种气。

香並不重,只一点很淡的尾音。灯也不多,两三盏便够,把帐中照得安静。案上搁著半凉的茶,角落里搭著一件才换下来的软帛。虞姬坐在灯下,正低头把一截鬆开的丝穗重新理顺。

她听见脚步,抬起眼。

项羽站在帐口,身上那层从军帐里带出来的冷与重,在看见她的那一瞬,先收了一寸。

只是收,不是散。

可这已够了。

虞姬看著他,没立刻说话,只先起身。灯影落在她脸上,那点静和柔像把外头的杀气都隔开了半层。她没去问前头军帐里议了什么,也没问谁又惹了他不快。她只是走近,伸手替他把肩上那一点被夜风吹乱的披衣压正,指尖停了一息,才轻声道:

“风大。”

项羽低头看著她。

这一刻,他脸上那种只在军帐里才会露出来的硬,竟真的慢慢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因为她劝了什么。

是她在。

大战之后,失將之后,许多原本能分出去的重忽然全压到肩上来,人若还不疯,便总要有一处地方,能叫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先松半寸。

而这偏帐,这盏灯,这个女人,眼下就是那半寸。

项羽没立刻坐,只站了一会儿,才低低问了一句:

“还没睡?”

虞姬摇头。

“等你。”

这两个字很轻。

项羽听完,竟没再接別的话,只慢慢坐了下来。她替他把那盏半凉的茶重新添热,动作不急,水落进盏里的声音也轻。外头风还在吹,吹得帐角微微一动,可到了这帐里,竟像真的进不来了。

项羽看著她,忽然就觉得,这几日自己心里那股一直压不下去的躁火,到了她这里,终究还是能先静一静。

而虞姬低头时,睫影落在眼下,面上仍旧是那样安静。

谁也看不出,在更深一点的地方,那只旧木盒与半枚玉珏,已经把她心里那些原本睡过去的旧事,一点一点,全都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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