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根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苫顶就能完工了。”

王春梅和张春兰搬桌挪凳,坝子中央摆开方桌。

一道道菜陆续上桌——

生醃山蟹掀开盆盖,木姜子的清冽香气最先飘出来。

麻辣螃蟹红油裹著蟹块,干辣椒和花椒粒嵌在蟹壳缝里。

清蒸鲜蟹原汁原味,蟹壳蒸得红艷艷的。

爆炒蚌肉嫩白弹滑。

椒盐溪虾炸得金黄酥脆。

配两盘清鲜野菜,一碟辣白菜。

最后,张晓峰取下炭火上烤得通体金黄的整只野兔。

炭火烤了一个多钟头,兔皮烤成深金色,油光鋥亮。

猎刀划开外皮,刀锋入肉的瞬间,丰盈的肉汁顺著刀口涌出来,滋滋冒著热气。

手起刀落,剁成均匀小块,满满一盆焦香烤兔端上席。

“开饭!”

眾人纷纷落座。

张晓峰从屋里搬出两坛红苕老酒,拍开泥封,一股子醇厚的酒香衝出来。

逐一满上,粗瓷碗里酒液澄黄透亮。

张晓峰端起酒碗起身:“这几日辛苦各位了。陈哥带著大家天天从早干到晚,没一个人叫苦叫累。今天福生春兰又特意跑这么远山路送来山野鲜货,凑得这桌酒席。不多说,这一碗我敬大家。”

“客气啥,都是自家兄弟!”

酒碗相撞,清脆作响。

眾人齐声:“干!”

一碗老酒入喉,温润醇厚,浑身舒畅。

落座,眾人迫不及待动筷。

张晓峰率先推过生醃螃蟹:“这个是我琢磨的新吃法,生醃锁鲜。只是螃蟹性寒,每人最多两只,莫贪多,免得拉肚子。”

陈木根拿起一只,掰开蟹壳。

饱满蟹黄裹满料汁,顏色从金黄醃成了橙红,沙糯油亮。

他凑近闻了闻——木姜子的清香、酱油的咸鲜、陈醋的酸香、花椒的微麻,层层叠叠。

张嘴一吸,整块蟹黄滑进口中。

酸辣鲜麻,清香回甘。

木姜子的独特风味把山蟹最原始的鲜甜全锁住了,蟹肉生醃之后变得如果冻般滑嫩,一吸就从蟹壳里滑出来,入口即化。

陈木根双眼瞪圆,半晌没说出话来,咽下去才开口:“绝了!绝了!没想到螃蟹不煮熟,生的也能这般好吃!”

眾人接连尝试,无不嘖嘖称奇。

二狗子吃得最急,一只生醃蟹两口就下了肚,第二只更是三下五除二干完,伸手又要去拿第三只。

“行了行了。”张晓峰笑著拦住他,“说了最多两只,吃多了半夜肚子疼,莫怪我没提醒。”

二狗子訕訕缩手,眼睛还巴巴地望著那盆生醃蟹,逗得满桌大笑。

眾人转移目標,爭抢烤兔。

兔肉外皮酥脆焦香,一口下去咔嚓作响,內里细嫩多汁,椒麻鲜香跟著涌上来。

二狗子啃著兔腿,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喊:“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麻辣螃蟹鲜香够劲,蟹壳炒得酥脆,连壳带肉一起嚼,红油的香和蟹肉的甜在嘴里融合。

清蒸螃蟹原汁原味,蟹肉雪白细嫩,沾点醋也好吃。

爆炒蚌肉嫩爽弹牙,何田水连夹了三筷子,讚不绝口:“这个好,又不腻,下酒绝配!”

椒盐虾酥脆入骨,连壳嚼咔嚓响,一口虾一口酒,滋味无穷。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陈木根喝得面色微红,端著酒碗拉著周福生感慨:“福生啊,当初认识你时你重伤臥床,那伤势,寻常人怕是熬不过来。看看现在,多健壮。”

周福生端起酒碗回敬:“陈哥说得是。我这条命,我和春兰的安稳日子,都全靠大哥。我两口子一辈子记在心里。”

说完仰头,一碗老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微红。

王大柱和二狗子为抢最后一块烤兔肉筷子打架,两人在桌上叮叮噹噹过了好几招,最后被何田水一筷子抄走塞进嘴里,两人同时哀嚎。

李老三蹲坝子边抽菸,何田水也凑过去,两人看著灯火明亮、屋舍崭新的深山木屋,烟雾繚绕中感慨。

“晓峰这日子,过得愈发红火了。”

“可不是。新房新舍,有婆娘有猎犬,还有驴子。日日有肉,放在整个公社都是顶好的日子。”

酒至半酣,陈木根忽然想起正事,放下酒碗问张晓峰:“晓峰,明天正式苫顶盖茅草,你还有没得啥讲究?趁没封顶隨时能调,封了顶再改就麻烦了。”

“不用改了,现在这完美合適。对了陈哥,我之前托你做的驴鞍什么时候能好?”

“放心,记在心里的。”

陈木根点点头:“家具收尾做完,我专门挑几块韧性最好的硬木,亲自给你打磨。鞍桥用老桑木,鞍板用青冈木,结实耐磨,护驴不磨背。”

周福生站起来,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干了:“大哥,陈哥,我们两口子吃完就先回去,明天再来搭手。”

“行,夜里山路小心,慢些走。”

暮色彻底沉落。

山巔最后一抹金红褪成暗紫,天色从深蓝染成墨黑。

木屋坝子亮起暖黄电灯,照出一地暖黄。

山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如潮,虫鸣蛙声连成一片。

满桌菜餚渐渐见底。

生醃蟹的盆子空了,麻辣螃蟹只剩汤汁,清蒸蟹的壳堆成小山,爆炒蚌肉盘底只余几粒野花椒,椒盐虾连碎壳都被二狗子扫光了。

烤兔的盆子里剩最后一块骨头,王大柱和二狗子又为它打了一架。

两坛红苕老酒尽数喝空。

张晓峰静坐席间。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灯火通明的木屋、吃饱喝足的兄弟、坝子上晾晒的茅草、黑子偶尔传出的一声响鼻、趴在他脚边的墨墨和黑虎。

灶屋里头,王春梅和陆青雪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低声说笑。

去年孤身进山,独居破木屋,四面漏风,饭都吃不饱,还差点命丧狼口。

而今——身边有妻,灶头有火,有猎犬良驹,有真心相待的朋友兄弟,有新房新舍,有烟火人间。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慢慢咽下去。

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心底。

夜色愈浓。

陈木根放下酒碗,拍了拍张晓峰的肩膀:“晓峰,早点歇著。我们就先回去了。”

“辛苦陈哥。”

“辛苦啥子。”陈木根笑了笑,“给你做活路,是我们最喜欢的日子。”

张晓峰送眾人到坝子边。

山路蜿蜒向下,几个人的背影渐渐没入夜色,只有手电筒的微光在林间闪动,越来越远。

身后传来陆青雪的声音:“外面凉,进屋吧。”

他转过身,看著灯光下陆青雪的身影,笑了笑。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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