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醒过来的时候,头髮炸得跟被大炮轰过一样。

东翘一撮,西歪一撮,像个鸡窝歪在头上。

他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昨晚上他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在梦里死去的李安追著他,七窍流血。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为我做主,为我报仇。

他虽然在战场上见过很多的尸山血海,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但李安不一样。

这人跟他非亲非故,却在他眼皮底下被人灭了口。

他就在梦里答应了。

醒过来之后,那个承诺还压在胸口,沉得他直不起腰。

他洗了把脸,把头髮勉强束好,换了朝服。

推开房门的时候,差点跟门口的人撞上。

宋初一正叼著半块饼靠在走廊柱子上。

歪著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皱紧了眉头。

“爹。”

“干嘛?”

“你跟女儿说实话。”

她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一脸的怀疑。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连我跟你说话都听不见,眼睛直勾勾的,走路都是飘著的。”

“你这脸色,这黑眼圈,这头髮——是不是在外面赶路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和被什么东西给吸了精气一样?”

沈砚之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气:“我没被鬼缠上。”

“真的?城南有个跳大神的,要不请来看看?”

“不用。”

沈砚之一脸的无奈,伸手一把把她凑过来的脸推开了。

“你爹就是做了个噩梦,没被鬼上身。行了,別瞎琢磨了。”

宋初一被推得退后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明摆著半信半疑的样子。

沈砚之整了整衣领正要走,又停住了。

转头一脸凝重地和她说:“对了。那箱黄金还在你郡主府?”

“在。地下室快完工了,还没搬。”

“你去翻翻。黄金里面有没有刻什么东西,仔细看看。”

“箱子里不翻吗?”

“箱子我抬进宫了,在国库。我去查那个。”

他顿了顿。

“你先翻黄金,翻到了再说。”

宋初一没再追问,把剩下半块饼叼回嘴里。

转身往郡主府去了。

沈砚之的轿子到了宫门口,整了整衣冠进了御书房。

皇帝已经在里头等著了,茶都凉了。

“李安死了?”

“死了。临死前供了一个名字——白怀安。”

皇帝端著茶盏的手停了,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靠回龙椅里,眉头拧了起来。

白怀安,先皇那一代的旧臣。

资歷老得连先皇都要给几分面子。

他登基之后这人就半退不退,他也不好动。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桩旧案扯到他,你怎么看?”

“查。”

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不管是谁,名字被供出来了,就得查。”

“怎么查?”

“暗查。先摸清他的下落,同时从他当年经手的旧档入手。”

他顿了顿。

“陛下,李安还供出了一件事,白怀安让他把一箱黄金埋进旧宅地底,那箱子里藏了东西。箱子现在还在库房,臣想请旨调出来查验。”

皇帝点了点头:“准了。这件事你全权去办。”

沈砚之领了旨正要退出去,皇帝又叫住了他。

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几分审视:“白怀安当年是你老师。你查他,心里可有为难?”

沈砚之脚步停了停,转过身来。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他当年对臣有恩,臣不会忘。但他做的事,臣也不会替他瞒。”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沈砚之出了御书房,径直往库房走去。

管事的验过令牌,领著他穿过几排堆满旧档的木架。

在最靠里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红木箱子。

铜边已经有些发暗,箱盖上落了层薄灰。

他蹲下来,用手背敲了敲箱底,声音发闷——下面是空的,有暗格。

他拔出隨身的短刀,刀尖沿著底板边缘的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撬。

木板鬆动了。

掀开底板,夹层里压著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翻开,这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帐目和人名。

每一笔賑灾银的去向,每一处经手的衙门,每一层盘剥的比例。

还有他当丞相那些年经手过的其他款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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