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帐,够把半个朝堂都拖下水。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又將底板压回原位,箱子放回角落,起身出了库房。

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宫砖上,他在库房门口站了片刻。

白怀安为什么没把这箱子取走?

不是没有机会,老尚书告老还乡之后那旧宅空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他没有动手。

他知道原因——自己就住在隔壁的丞相府,白怀安比谁都清楚他的武功有多强。

只要他敢潜入旧宅,一定会被发现,一定会被当场拿下。

那些帐目,那本册子,就这么在地底下埋了十二年。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取。

他收回思绪,迈步朝宫外走去。

而宋初一此时正蹲在郡主府库房的地上,把那箱黄金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她撬开箱盖,把金条一根一根对著窗户的光翻了个遍。

没有刻字,没有暗纹,实心的,乾乾净净。

而且她为了確保这里面没有东西,还用牙把金条都咬了一口,最后这些金条上面都有牙印了。

她把金条重新码回去,锁好箱子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看来东西不在金子上。

她关好库房的门,等她爹从宫里回来再说。

彼时千里之外,蛮国皇宫里。

白怀安正独自坐在暖阁的灯下。

头髮白了大半,脸上岁月的痕跡像刀刻一样深。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鹰似的锐利。

他刚烧完一封从裕国传回来的密信,正用火钳把铜盘里还未熄灭的灰拨了拨。

突然殿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正是蛮国的皇帝。

一身龙袍裹在毛茸茸的宽阔高大的身板上,满脸的络腮鬍从下巴一直连到胸口。

往椅子上一坐,活像一头穿了衣服的猩猩。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到白怀安正在烧东西,疑惑地问:“怎么了?”

白怀安看了他一眼,脸上隱约有点儿嫌弃的神情。

草包,比裕国的那个皇帝还好糊弄。

但草包也有草包的好处,不动脑筋,还听话。

他压下心里的不耐烦,开口时语气倒还平静:“裕国已经有人供出了我的名字了,通缉令很快就会下来的。陛下有什么打算?”

蛮国皇帝听了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伸懒腰。

好像这件事情和自己无关一样,满脸不在意地挠了挠下巴上的鬍鬚,又伸手掏了掏耳朵:“能有什么打算?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唄。”

白怀安无奈的嘆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最后只提醒了一句:“出了什么事,记得把我女儿和外孙护好。”

“那当然,那可是我的女人和孩子。”

蛮国皇帝听了立马站起来,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胸口的护心毛保证道。

虽然脸上毛茸茸的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是声音充满了激动。

忽然又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炫耀:“不过说真的,你女儿当年眼光是真不错。我年轻时候可是我们蛮国出了名的俊,她要见了现在的我,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来。”

白怀安看了看他满脸的络腮鬍和胸口炸出来的护心毛,皱了皱眉头,有点儿被辣到眼睛了。

他也没想到这小白脸现在能长残成这样。

他伸手端起倒好的茶盏喝了一口,內心无语地想著。

要是当年这小子就长这副尊容,他女儿大概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那他也不用设计她进宫,不用把孩子栽赃给裕国皇帝,亲手给他戴上一顶绿帽子了。

也不用叛国,不用坐在这异国皇宫的暖阁里对著一个猩猩似的女婿发號施令。

蛮国皇帝好像看出了自己老丈人满脸的嫌弃,只能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走了。”

转身就往外走。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走远了,只远远地传来一句:“天塌下来我也给你女儿和外孙顶著。”

白怀安独自坐在灯下,把那封密信的灰烬又拨了拨。

之前倒的热茶早就凉透了。

他搁下茶盏,也没有再续。

窗外的月光很冷,照在异国的宫墙上,跟裕国的月光不是一个顏色。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沈砚之还是个刚中了状元的年轻人,弃武从文,在朝堂上什么都不是。

他第一次在吏部名册上看到这个名字,觉得有意思——一个战场上杀出来的武將跑来考文官。

他把人叫到跟前聊了几句,发现这小子不光仗打得好,脑子也清楚,说话不卑不亢,骨子里有股硬气。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聪明的太滑,老实的太笨。

沈砚之是少有的那种既聪明又正的人。

他当时想,这孩子要是好好栽培,將来能成大事。

他教他批摺子,教他在各部之间周旋,教他怎么在那些老狐狸中间站直了別趴下。

后来他问过他,愿不愿意站在自己这边。

沈砚之说,愿意把他当父亲一样对待。

他就知道这孩子不会跟他走同一条路了。

他没有勉强。

他这辈子做的这些事,本来就没人能分担。

女儿在蛮国的后宫里,外孙管別人叫父皇。

他最得意的学生在查他的旧案。

也不知道他查到哪一步了。

白怀安把铜盘里的灰拨了拨,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异国的月亮,冷得跟他离开裕国那天晚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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