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枪》连载到裴艷玲出场的那一周,茶楼里的画风彻底变了。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围巾裹著脖子,面前一壶乌龙已经泡了三泡,顏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他没有叫伙计换,他在等——等读者对裴艷玲的反应。

靠窗那桌的几个太太把报纸摊在桌上,你一言我一语。裴艷玲出场的那段被反覆读了好几遍,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把报纸一拍。

“这女人怎么这样?比晚秋差远了!”一个烫著捲髮的太太把报纸举到眼前,又读了一遍裴艷玲的台词,声音尖了一些。

她对面的女伴接话:“晚秋好歹是痴情,这裴艷玲就是个泼妇。你看看她说的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住我的房子,就得给钱。不给钱就是流氓,我报警抓你!』”

她学裴艷玲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旁边的几个人都笑了,但笑声里有无奈。有人嘆气:“李少將是不是故意气我们?刚卖了房子,又来一个催债的。熊阔海上辈子欠了谁?”

另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把报纸翻到连载版,用手指点著其中一段,语气严肃了一些。

“我倒觉得写得好。你们想想,房东,哪个不是这样?你欠了房租,她能给你好脸色?我当年在上海租房子,房东比裴艷玲还凶,动不动就要把我赶出去。”他顿了顿,“这女人虽然討厌,但写得真。”

烫髮太太不依不饶:“真也不能这么真!我读小说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生气。李少將要是再这么写,我就不看了。”

旁边的人笑著说“你上期也是这么说的”,她瞪了那人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茶楼角落里,几个老军统对裴艷玲的態度倒没有那么激烈。一个戴著老花镜的男人把报纸拿远了一些,眯著眼睛读了一段:“裴艷玲这女人,贪是贪了点,但她精。你们看这段——她发现熊阔海不是老顾,不但不赶他走,反而藉机涨房租,把拖欠的房租算得明明白白,还加了一倍。这脑子,比熊阔海好使多了。”

旁边的人笑出了声:“那当然。熊阔海要是脑子好使,也不至於混成这样。”

另一个人接话:“你们別说,这裴艷玲虽然討厌,但我每天追更就等著看她还能出什么么蛾子。李少將写坏人,比写好人还绝。”

熊阔海与裴艷玲的连串“斗法”让读者又气又笑。裴艷玲时不时来敲门“检查卫生”,实际上是来催债。熊阔海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忍气吞声,每次见到裴艷玲都低著头绕道走。裴艷玲变本加厉,有一次甚至当著熊阔海的面把他的东西翻了个遍,说“我看看你有没有偷我的东西”。熊阔海站在门口,敢怒不敢言。读者读到这段,气得牙痒痒,但又忍不住往下看。

张一鹤的电话是在连载后的第二天打来的。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你猜怎么著”的兴奋:

“沈先生,信箱又爆了。这一回不是骂熊阔海,是骂裴艷玲。有个女读者写信说,『李少將,你先是让熊阔海卖老婆的房子,又弄出一个泼妇房东来折磨他。你是不是对特工有什么误解?特工不是应该像余则成那样瀟洒吗?』”

他念到这封,又念了另一封,署名“一个被李少將反覆伤害的女读者”,字跡娟秀,信纸是淡蓝色的。“李少將先生,我以前看《潜伏》《悬崖》,觉得特工很酷。现在看了《借枪》,我觉得特工太惨了。惨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一个女骗子欺负?你是不是曾经受过房东的气,所以要写一个这样的女房东出来报復?”

沈逸川握著听筒,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房东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催房租的时候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倒没有裴艷玲那么精於算计,但每次来收租,沈逸川都得从抽屉最深处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递过去。那日子,他不想再过一遍了。但他写裴艷玲,不是为报復。

张一鹤又问了一句:“沈先生,你不会真的被房东欺负过吧?”

沈逸川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下一期专栏,我回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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