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婉清读完当天的连载,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报纸的边缘慢慢摩挲著,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裴艷玲,比你写过的所有女人都討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沈逸川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晚秋不討厌?翠平一开始也有人说討厌。”

“不一样。”林婉清摇了摇头,“晚秋是痴情,翠平是笨,孙悦剑是贤惠。她们虽然各有缺点,但都不是坏人。裴艷玲不一样,她是真的贪,真的市侩,真的不择手段。”她顿了顿,“你写她的时候,是不是想著咱们以前那个房东?”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没有跟林婉清说过那个房东的事,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你觉得呢?”他问。

林婉清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我觉得你就是。人家老太太不过催了两次房租,你记了两年。”她说完自己笑了,沈逸川也笑了。他没有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那你为什么还看?”他问。

林婉清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看她什么时候倒霉。”

沈逸川大笑。

沈逸川在隨后的专栏中,专门回应了那封“报復房东”的来信。他写得很慢,改了两次,最后定稿的版本是这样的:

“有读者问我,为什么要写裴艷玲这样的女骗子。是不是曾经受过房东的气,所以要写一个出来报復?我想说,不是每个女人都是穆晚秋或孙悦剑。那个时代,有太多像裴艷玲一样的人——她们市侩、贪婪、不择手段地活著。因为不这样,活不下去。”

“特工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他们要租房,要吃饭,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裴艷玲这样的人,才是熊阔海每天都要面对的『敌人』——不是拿枪的,是拿帐单的。”

“我不喜欢裴艷玲,但我觉得应该写她。因为她真实。那个时代,有太多裴艷玲。她们没有被写进歷史,但她们活过。”

他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放在门口的书架上。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

儘管读者嘴上骂,但每天追更的人更多了。张一鹤在电话里笑著说:“沈先生,你的读者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骂得越凶,追得越紧。”

沈逸川说:“那是因为他们想知道裴艷玲还会出什么么蛾子。”

张一鹤笑得更响了:“你这话说的,跟那些女读者说的一模一样。她们说就想看裴艷玲什么时候倒霉。我看所有读者都在等她倒霉。”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那她们可能让失望了。这样的人不仅不会倒霉,而且还是活到最后的人。”

深夜,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檯灯的光照在稿纸上,钢笔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裴艷玲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得不得不坏的人。熊阔海卖房子,她涨房租。他们都是被时代裹挟的小人物。谁比谁高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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