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

应天府的街头,迎春花还没熬过最后几场倒春寒,护城河里的冰碴子依然锋利得刮人骨头。

户部尚书正堂的青砖地上,林默跪得双膝发麻。

他的头顶上方,司礼监的传旨太监刚把最后一个尾音拖得老长,声音尖细刺耳。

那是老皇帝朱元璋亲自下的明旨。

“著户部尚书林默,即日起总揽『考成法』之钱粮核对诸事。

十三省布政使司、各部院衙门之帐册,皆须呈递户部过一手。

有对不上帐者,户部可直奏御前。”

林默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那捲明黄色的圣旨。

触手生温的丝绸质感,在林默摸来,却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微臣,叩谢圣上隆恩!”

林默咬著牙磕头。

等传旨太监领著人出了大院,正堂里只剩下林默和几个侍郎、郎中。

平时这帮手底下的人,看他就像看一个只会拨算盘的老窝囊废。

可今天,这帮人看他的眼神全都变了。

有嫉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瘟神的避之不及。

谁都知道,这“考成法”是吴王朱允熥在朝堂上硬生生砸出来的。

现在皇上把这把丈量天下官员的尺子,交到了户部手里!

这就等於在全天下文官的脑门上刻了几个大字——户部尚书林默,是吴王殿下最凶狠的走狗!

“尚书大人,这山东布政司的折色帐,您看……”

一个郎中抱著几本厚厚的帐册,硬著头皮凑上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放那儿!全给我放那儿!”

他烦躁地挥著手,把正堂里的人全都轰了出去。

木门合上。

林默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

“完了,这下彻底被那小王八蛋架在火上烤了!”

林默在心里把张明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

他太懂这大明官场了!

考成法是个好东西吗?

在现代绝对是好东西。

但在洪武朝,这就是刨天下官员的祖坟!

他只要敢在这帐本上卡死一条標准,明天早朝,御史台那帮清流就能用奏摺把他的户部大门给埋了!

可是不干行吗?

圣旨就摆在桌上!

敢对老朱的旨意阳奉阴违,锦衣卫的绣春刀可不认得他林默是哪根葱!

“这是阳谋!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啊!”

林默一拳砸在厚重的帐本上,手背红了一大片,他却感觉不到疼。

夜色渐深。

户部大院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正堂里依然亮著灯,林默还在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疯狂地核对著河南那边刚送来的流民安置帐。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著,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寒风裹挟著冰雪的土腥味猛灌进屋里,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狂摇。

林默猛地抬起头。

门槛外,朱允熥穿著一身隨意的玄色常服,连个大氅都没披。

他左手提著一罈子泥封的陈年花雕,右手提著一摞油纸包好的烧鸡和酱牛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王强像个木桩子一样守在门外,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微臣叩……”

林默条件反射般地要往地上跪。

“行了,別跪了。”

朱允熥直接把手里的酒罈子“哐当”一声砸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跳。

他解开油纸包,徒手撕下一条油汪汪的烧鸡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大半夜的,没別人。孤来找你喝两口。”

朱允熥说话含混不清,哪里还有半点大朝会上那种挥斥方遒的皇孙架子。

他一巴掌拍开酒罈上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在正堂里瀰漫开来。

“殿下,户部重地,不得饮酒,这是大明律的规矩。”

林默依然站得笔直,脑袋微微垂著,语气硬邦邦的。

朱允熥停下咀嚼的动作。

他抓起旁边洗笔用的粗瓷大海碗,直接倒了满满一大碗花雕,酒水溢出来,顺著桌面滴答滴答往下淌。

“规矩?”

朱允熥端起海碗,递到林默面前。

“你接了皇爷爷的圣旨,现在你就是全天下最大的规矩!”

林默看著那碗酒,眼角一阵狂跳。

他没接。

“殿下若是来奚落下官的,那大可不必。

下官只知道算帐,不懂什么规矩。”

“林默,你还不明白吗?”

朱允熥猛地將海碗拍在桌上,酒水溅了林默一脸。

他伸手拽过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双手交叉垫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盯著林默。

“孤知道你在怕什么。”

朱允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不容躲闪的锋芒。

“你怕成了孤的党羽,怕被朱允炆和那些江南文人孤立,怕將来换了天子,你这颗脑袋保不住。”

“你觉得孤这是在拿皇权绑架你,逼你站队。”

林默喉结滚了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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