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戳破心思的感觉並不好受,他的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

“下官不敢。

下官是皇上的臣子,自然替皇上办事。”

“对!这就对了!”

朱允熥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打断了林默的场面话。

“林大人,你把眼睛睁大点看看这圣旨!”

朱允熥指著桌上那捲明黄色的绸缎,眼神在烛光下亮得嚇人。

“这上面的玉璽大印,盖的是『皇帝尊亲之宝』!不是孤的吴王大印!”

“考成法是孤提的没错,但现在,这法子是皇爷爷准的!”

“你拿著这把刀去砍那些贪官污吏,去核对那些烂帐。”

朱允熥逼近林默,一字一顿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你是在替皇爷爷干活,不是替孤干活!”

林默的呼吸乱了。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

大明朝最大的老板是谁?是朱元璋!

只要朱元璋活著一天,这大明就没人敢翻天!

替吴王干活是党爭,替老朱干活,那是孤臣!是纯臣!

老朱最喜欢什么样的官?

就是那种为了国库,敢把全天下官员都得罪光,最后只能死死抱住皇帝大腿的疯狗!

他林默在户部苟了二十五年,一直装窝囊废,其实就是在装一条毫无威胁的看门狗。

现在,吴王这一手,硬生生把老朱的圣旨塞到了他手里,逼著他去做那条咬人的疯狗!

“你不用领孤的情。”

朱允熥端起自己的那碗酒,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隨手拿袖子抹了抹嘴。

“孤要的,是这大明朝的粮仓里没有老鼠。

你要的,是平平安安活到告老还乡。”

“只要你把帐面做绝了,让谁都挑不出刺来。”

“东宫那帮文人拿你没办法,皇爷爷更是会把你当成宝贝疙瘩护著!”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寒风拍打高丽纸的沙沙声。

林默低著头。

良久。

林默终於动了。

他缓慢地伸出粗糙的双手,端起桌上那碗溢满的陈年花雕。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殿下说得对。”

林默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乾涩,像是在沙堆里滚过一样。

“下官不懂什么党爭,也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股极度偏执的光芒。

“皇上让下官核帐,那下官就核。”

“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

“从太仓发出去的一粒米,到掉在河南泥坑里的一个铜板!”

林默仰起脖子,把那碗辛辣的烈酒一口灌进喉咙。

浓烈的酒精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飈出来了。

“下官只按规矩办事!”

林默把空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谁特么敢在帐本上跟下官玩花样,下官就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成了!

朱允熥在心里发出一声狂笑。

这头被皇权嚇破胆的老乡,终於被他逼出了真火。

“好!”

朱允熥站起身,眼底满是张狂的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默身子一歪。

“按规矩办就行!”

“孤要的,就是你林大人的规矩!”

说完,朱允熥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大步跨出了正堂。

门外的风雪卷了进来,瞬间又被重新关严实的厚重木门阻挡在外。

正堂里,再次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酒气混合著烧鸡的肉香,闻著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默像被抽乾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干了什么?

他刚刚等於向吴王表了態,要在整个大明官场的对立面上,举起考成法的屠刀!

那帮文官还不生吞活剥了他?

“草!造孽啊!”

林默哆嗦著站起身。

他踉踉蹌蹌地走到大堂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神龕里,那个包裹在黄绸子里、长满绿毛的御赐半拉烧饼,依然静静地躺在那儿。

林默一把拉开香筒。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硬生生拽出六根最粗的线香。

直接在炭盆里点燃,火星子燎到手背上他都没感觉。

他把六根香死死地插进紫铜香炉里。

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砸在蒲团上。

“老天爷啊!老朱啊!”

“我都苟成这样了,这小王八蛋还非得把我拖下水!”

“我就想领份退休金回家种地,这特么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在这空旷寂寥的户部正堂里,这位大明朝堂上的正二品部堂高官,就这么跪在发霉的烧饼前,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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