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把油纸包打开的那一刻,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当一斤猪肉摆在桌上,那可谓是红白分明,肥膘不厚,

可在这个年月里,肚子没啥油水。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足够让人心里“足够躁动”。

张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端著那碗棒子麵糊糊,

眼睛却已经落在肉上挪不开了。

张晓倒只是抿著嘴,小声问道,

“哥,今天真能吃肉吗?”

刘桂兰先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把油纸往里合了合,又抬头看了眼窗户。

“声音小点。”

她说著,便压低嗓子道:

“这年头谁家要是有点肉味,半个院都能闻见。”

张建国继续看向张伟,继续问道。

“伟子,儘管有手续,但还是说清楚这肉到底怎么来的?”

张伟早料到父亲会问。

他坐下来,声音不高不低:

“今天粮店採购员陈跃进从下面一个公社带回来的。

那边有一头猪意外死了,不是病猪,公社急著处理,想换点粮票和现钱。

手续有,证明也有,主任周建民和副主任高强都看过了。

店里按內部折价处理,每个人分一点,我交了钱票,也签了字。”

张建国听完,脸上的神色终於才算缓下来。

“有手续就行。咱家再穷,也不能碰来路不正的东西。”

刘桂兰也跟著点头:“你爸说得对。好东西谁都想吃,可不能为了嘴馋惹麻烦。”

张伟点头说道:

“我知道。所以这肉不能往外说。

院里要是有人问,就说单位同事帮忙调剂了点东西,

花钱票换的,別说多少,也別说肉。”

张鸣立刻捂住嘴:“哥,我不说。”

张晓也认真点头:“我也不说。”

张伟看了弟弟妹妹一眼,语气放缓:

“不是不让你们高兴,是这院里人多嘴杂。

咱家刚有点改善,不能让人惦记。

以后家里就算有肉,也別天天煮,更別端著碗出去显摆。”

刘桂兰瞪了张鸣一眼,

“听见没?尤其是你,別一高兴就往外跑。”

张鸣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妈,我真不说。”

张建国这才露出点笑,

“行了,孩子懂事。”

刘桂兰拿起肉,掂了掂,眼里也有了光。

她是持家的人,知道这一斤肉有多难得。

要是放在过去,家里几口人一顿也就吃了。

可现在不行,得省著,得算著。

她拿菜刀在肉上比划了一下,只切下巴掌大的一小块。

张鸣眼睛一瞪:“妈,就切这么点啊?”

刘桂兰立刻说道:“你懂什么?这一小块切碎了,

熬出油星,再往棒子麵糊糊里一搅,够香了。

剩下的明天焯水,用盐水泡著,吊在阴凉处,慢慢吃。”

张伟笑了笑:

“妈,这样最好。一次煮多了,肉香太重,院里人一闻就知道。”

刘桂兰点头:

“我还不知道?我做饭这么多年,锅盖一盖严,少放水,肉切碎点,香味就没那么冲。”

话虽这么说,

等肉下锅的时候,

那股久违的香味还是压不住地冒了出来。

灶膛里火苗舔著锅底,煤烟味混著肉香,从门缝里一点点往外钻。

锅里原本只是普通的棒子麵粥,

刘桂兰把切碎的肉丁先在锅边煸了煸,

又加了点盐,再把粥搅进去。

油星一浮起来,张鸣咽口水的声音都快藏不住了。

张晓虽然坐得端端正正,可小鼻子一直轻轻动著。

张建国看在眼里,没有笑话孩子,只是低声说著,

“慢慢来。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张伟端著碗,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这一斤肉不多,却是个开头。

他进了南锣鼓巷国营粮店,至少说明家里的日子能有个盼头了。

可张家这边想低调,院里却不是谁都闻不到。

前院阎家,阎埠贵正坐在桌边算帐。

桌上摆著几个窝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盆清得能照人的菜汤。

三大妈刚要盛汤,忽然停了停。

“老阎,你闻见没有?”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鼻子动了动。

“肉味香?”

阎解成也抬头:“哪家啊?这时候还能吃肉?”

阎埠贵眼珠一转,立刻想起张伟下班时那个鼓起来的帆布包。

“还能是哪家?八成是张家。”

三大妈惊讶道:“张家哪来的肉?”

阎埠贵压低声音:“张伟今天是第一天去南锣鼓巷国营粮店报到。”

“回来包里就鼓鼓囊囊的。我问他,他说单位同事帮忙调剂了点东西。现在闻著这个味儿,怕不是肉?”

阎解成有些眼热回道:“粮店就是好啊,刚上班就能弄到肉。”

阎埠贵立刻瞪了他一眼。

“闭嘴,少胡说。你以为国营粮店的东西能隨便拿?人家张伟说了,是花钱票换的。咱们心里知道就行,出去別乱嚷嚷。”

三大妈小声道:“你不是最爱打听吗?”

阎埠贵哼了一声:“打听归打听,嘴上得有门。”

张家那小子不简单,说话滴水不漏。

再说,人家刚上班,真要传出閒话,得罪人不说,也没咱们好处。”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中院方向瞟。

“不过老张家这回,是真有点起色了。”

中院贾家也闻见了肉味。

贾张氏原本正端著碗挑剔棒子麵糊糊太稀,一闻见味儿,脸色立刻变了。

“谁家吃肉?这不是馋人吗?”

秦淮茹正在给小当餵饭,动作顿了一下。

她也闻见了。

肉味不浓,却偏偏最勾人。

这真是挠人啊,越是缺油水的时候,越能闻出那一点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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