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里议定重修北水门。

北水门扼守河湾要衝,位於马头镇中轴线最北,是古镇的门户命脉。旧门歷经风雨,青砖剥落,墙垣倾颓,去年一场秋汛过后,西侧墙体塌了一处,露出底下陈旧的夯土。乡绅耆老聚议火神庙,再三斟酌,终是拍板动工——重修北水门,台阶定一百零八级,不多一级,不少一级,暗合天罡地煞,镇水,镇宅,镇一镇的气运。

开工那日,全镇男女老幼都涌到了河堰。石匠扛凿,木匠携斧,夯土的汉子赤著臂膀,號子声混著刨凿叮噹,顺著沂河风传得老远。第一块青石落基时,鞭炮声响彻河岸,惊起河面一片水鸟,也惊动了镇西北角刘街张家大院里,刚刚出生的男婴。

一声清亮的婴啼陡然炸开,衝破梧桐枝叶,掠过院子东北角那棵百年老柳树新芽,盖过远处的斧凿之声,直送进缓缓西流的沂河里。

张家是马头镇世代定居的老户,祖上经商置產,家底殷实。家主张宗裕直到四十三岁,方得一子,心中欢喜难以言表。他请镇上名士赐名,唤作建业——盼他建功立业,立身成事,福禄安稳,日后能撑得起门庭,守得住这古镇烟火。

他抱著襁褓中的孩儿,立在角楼瞭望。抬眼但见北水门忙碌的人影,遥见沂河那道蜿蜒的河曲,俯瞰街巷连绵、会馆林立的镇中盛景。眉眼间满是期许,只觉孩儿生得恰逢其时,沾了大沂河灵气,沾了古镇旺气,往后必定一生安稳顺遂。

春风拂过,梧桐花簌簌飘落,落在襁褓边角,落在院中青石板上。镇上人忙著修城筑门,家家透著太平光景,商旅往来不息,街巷烟火不绝,人人都浸在这盛世安稳的欢喜里。

没人留意,那襁褓中的婴孩,小小眉头微微蹙起,拳头攥得紧实,仿佛自落地那一刻起,便莫名驮上了古镇的风霜与宿命。

北水门一日日拔高,青石台阶层层向上,像一条通往岁月深处的长路。马头镇的盛景依旧,河舟往来,商铺喧囂,三大会馆香火人事照常流转。唯有时光悄无声息,把一座古镇的鼎盛,一个稚子的降生,牢牢綰在了一起。

彼时世人皆沉醉於眼前繁华,无人能料,这沂河洄湾处的千年古镇,这烟火蒸腾的商贾码头,日后会歷经多少沧桑破败;更无人知晓,这个生在筑门盛世里的孩童,一生起落,早已和马头镇的兴亡,捆成了解不开的结。

也无人知晓,院角那棵迎风而立的老柳树,有朝一日会遭天雷劈碎,化作一截焦黑的木头,成为张家四代人,驮著苦难不肯倒下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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