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秋,张德厚回来了。
退伍,转业,干部身份,安排到沂河拦河坝饮料公司。吴品也回来了,两人工资关係都落在拦河坝,xz退下来的,待遇比当地职工高出一截。他们带著女儿和小儿子回了马头镇石巷子。杨秀兰拿出结婚时娘家陪送的白瓷青花碗碟,煮了一锅热菜招待他们,还从陪嫁的箱子里翻出一些钱,去楼前买了一只王家烧鸡,又跑到刘林南首定了刘家烤牌。她不知道xz那些年的事。张德本从来不说。
吴品在院子正中央站了很久,把四下里看了一圈。新铺的瓦,填平的地,墙根下新栽的小石榴树苗。她没说话,嘴角抿得很紧。她转了几圈,没忍住问道:那头拉磨的驴呢,恁婶子?
啥,嫂子,杨秀兰一脸茫然。
哦,没事。吴品不再多说。又围著院子转起来。
张德厚回来的头一件事,是盖楼。没跟任何人商量,第二天一早就请来施工队,在院子里坐西朝东放线、打地基、起二层。杨秀兰不知內情,忙前忙后烧开水、做工饭。恁婶子,开水不够了,吴品催著。
楼刚立起来,张德忠、张德文前后脚赶了回来。张德忠指著楼,说,老三,这是祖宅,不是恁一个人的,恁还把恁这个大哥放眼里不。张德文也沉著脸,说,爹娘住了一辈子,恁说盖就盖。
张德厚站在楼门口,说,楼已经盖了,恁俩说怎么办。张德忠说,拆了。张德厚说,拆了,谁出工钱。张德文说,恁不出,俺们出。张德厚哼了一声,说,恁出得起吗。张德文上前一步,被张德忠拽住了。张德文回头衝著张德本,从小就是锯了嘴的葫芦,恁眼瞅著他胡来,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跟当哥的报个信。
巷口围满了人。有人跑去叫大队干部。两个干部夹著本子赶过来,说,都別吵了,按规矩办。老宅南北长十六米二五,五个男丁各均三米二五,从南向北依次:张德忠、张德厚、张德文、张德本、张德旺。
最北面那块地,缺了一个角——当年张建业输给后院徐家的西北角。大队干部用铅笔头点著图纸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缺角线,说,这块地,谁要。
院子里没人接话。张德忠低头看自己脚上磨破了头的解放鞋。张德文转过身,伸手一下下抠老石榴树皮上的裂缝。张德厚蹲在楼门口,划了根火柴,点上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张德本攥紧手里那根枯枝,攥得指节泛白。杨秀兰站在灶台旁边,围裙上还沾著灶房里的灰。
干部又问了一遍。张德旺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马扎。马扎磕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他说,凭什么给我,我不要,谁爱要谁要。张德厚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恁不要,那就给老七。老七,恁比老八大,要想好,大让小,恁分最北面,让著他。张德旺说,对,老七是哥,让他让著俺。干部看了看张德本,问,张德本,恁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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