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本蹲在那棵从不结果的石榴树下,没抬头。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张德忠別过脸去。张德文低头拍裤腿上的灰。杨秀兰站在锅屋门口,手里握著锅铲,没有说话。

张德本把枯枝往地上一扔。枯枝落在青石板上,一声轻响。他站起来,说,行。

大队干部叫来执笔人,铺开一张白纸,当场写下分家契约。执笔人用蘸水钢笔一字一句写清了五兄弟各自分得的地界尺寸。写完,执笔人把契约念了一遍,声音不高,满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队干部先在中人一栏签了名,又请任老三叔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字。张德忠接过笔,迅速签了,张德文也签了。张德旺最后一个签,钢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张德厚签完,把笔递给张德本。

张德本接过笔,在契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慢。写完,执笔人打开印泥盒,他伸出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自己的名字下按了一下。

哎,不对不对,老祖屋也得折算成钱,恁弟俩不能多吃多占。张德文突然站起来。张德忠拉了他一把,没拉住。围观的邻居里有人笑了一声。大队干部皱了皱眉,说,落笔为准,不可胡搅蛮缠。

张德厚当场拿出六百块钱,分作两份,三百块递给张德忠,三百块递给张德文。两人接过钱,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张德旺得到了他想要的完整地块,再不吭声。张德厚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张德本分到了最北面那块缺了角的地。

杨秀兰把锅铲搁在灶台边,也说了句,行。锅铲磕在灶台边上,很轻。

院子从此属於张德厚。他垒起北墙,重修南墙和东墙,单独在东墙开了一道高门楼。那棵石榴树、枣树、梧桐树,全圈进了他家院墙里。张德本依旧守著那两间老屋,只是再也没有院子了。推开屋门,迎面是张德厚的北墙,抬头是张德厚的楼。

东侧留了一道窄小的侧门,门外剩一条窄窄的空地。杨秀兰把那棵从娘家桃园挖来的小石榴树苗,栽在那块空地上。栽下去的时候,她用手指把土摁实了,浇了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说,这棵兴许能结果。

不久之后,张德厚坐在二楼走廊北头,端著一杯茶。楼下,张德本正蹲在东门边补车胎。他把內胎翻过来,用銼刀一下下磨著破口,腰疼,蹲不住,扶著墙慢慢站起来,缓一缓,又咬牙蹲下去。楼上茶杯磕在栏杆上,很轻。他听见了,没有抬头。

夜里,张德本从怀里掏出那截雷击木,搁在掌心。爹把这截焦木塞进他手里的那个夜晚,是一九六六年。窗外,高墙挡住了月光。杨秀兰躺在炕上,把手伸过来,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粗糙厚实,指节上全是缝纫机磨出来的老茧。他翻过手,攥住她的手。黑暗里,孩子的呼吸均匀地响著,细得像一根轻轻绷著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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