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厚家的西楼,在石巷子里是独一份。

坐西朝东,底上两层,红砖红瓦。门前三级青石台阶,磨得光溜溜的,下雨天能照见人影。台阶顶上是一道高门槛,门槛后面是两扇朱漆木门,门楣上镶著一块匾额,写著“紫气东来”。门楼两侧各蹲一只石狮子,公的踏球,母的护崽,眼睛是拿墨笔描过的,又黑又亮。

推开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墙。青砖砌的,正中嵌著一方福字,四角雕著蝙蝠。影壁墙前是一个椭圆形花坛,里面种著月季和美人蕉,两边各有一株葡萄树,藤蔓顺著竹架爬上去,把天井遮成了葡萄架。夏天葡萄串坠下来,青的紫的,石巷子里的孩子仰头看著,咽口水,没人敢摘。

从影壁墙右手绕进去,院子做了水泥地面,扫得乾乾净净。正中一棵老泡桐树,树干粗得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东南角是茅房,靠南墙是水泥楼梯,直通二楼。一楼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是客厅,摆著一套沙发,暗间是张德厚和吴品的臥室,门常年关著。二楼两间,一间住女儿张继嬋,一间住儿子张继拥。靠北墙搭了三间简易棚,做厨房、堆杂物、当餐厅。

在石巷子一片灰扑扑的草房中间,这栋红砖楼像是从別处搬过来的。

张继嬋喜欢站在门楼的台阶上。那三级青石台阶是她的地盘,站上去能俯视整条巷子。她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磕一颗,往巷子里吐一片壳。田芬的女儿凤果正蹲在墙根下抓石子,手指头在地上画著线。

“俺妈说了,恁们一个个的都是穷人,一个个的农民,不让俺跟恁们玩。咱们不一样。”

凤果抬起头,手还按在地上那堆石子上,没动。旁边几个女娃也停了手。张继嬋把瓜子壳往凤果脚边一吐,转身进了门楼。几个小孩互相看了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散了。

这话正好被田芬听见了。她正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那把韭菜还没择完,人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韭菜往地上一摔,两步走到巷子中间,仰头衝著那扇朱漆大门,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农民?没有恁农民爹,恁吃什么喝什么?恁每天大腿翘二腿上,什么不用干就有工资,恁喝的是恁农民爹的血!恁嫌俺穷,俺还嫌恁脏!”

吴品从影壁墙后面转出来,踩在自家门槛上,往台阶上一站,两只手拍著巴掌,身子一蹦一蹦地往上躥。

“穷屌日的!有这閒工夫不如去捡大粪!有这会子贫嘴八舌的,还不如去下湖薅草!太阳晒晒就没那么多废话了!”

田芬把两只手在围裙上狠狠一擦:“恁说谁穷屌日的?恁说谁?”

吴品往前探了探身子,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见过捡钱的,还没见过捡骂的。恁不是穷屌日的,恁白捡什么?”

田芬的脸腾地涨红了,把手里那把韭菜往地上一甩:“恁说谁白捡?恁们家那点破事当谁不知道?恁男人那些年在外头——”

“恁敢再说一句试试!”吴品猛地从台阶上跳下来,往前逼了一步。

田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韭菜,转身回了屋。吴品站在台阶上,看著田芬家的门关上了,拍了拍衣襟,也回了影壁墙后面。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巷子里没人再说话。

石巷子里,除了张家,家家都是农民。张德本是非农业户口,没工作,没地,赶四集卖成品衣服。杨秀兰是农村户口,分了一亩二分责任田。田芬除了种地,每天早起卖粉浆豆沫、卖白粥,天不亮推著车出门,吆喝声在街口响起来的时候,巷子里的人还没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