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芬嫁进石巷子那年,整条巷子的人都记得她的哭声。孩子落地,是个女儿。她躺在產床上,头髮被汗黏在脸上,忽然放声大哭。接生婆以为她疼,说头胎都这样,往后就好了。

往后她又生了四个。每一个落地,都是女儿。她不哭了。把孩子往文爱心怀里一塞,翻过身去,面朝墙壁,一天不睁眼。

田芬坐月子的粥是文爱心熬的,红糖水是文爱心端进去的。田芬不看她,也不看孩子。文爱心说,恁好歹吃一口。她不理。文爱心便不再言语,把粥碗搁在床头,轻手轻脚退出去。

文爱心和吴六爷爷一辈子卖粽子,攒下五间土屋正堂。为娶大儿媳妇,把最外面两间翻盖成瓦房。田芬嫁过来,住的是新房。后来为二儿子娶亲,又盖两间东平房。三儿子成家时,老两口把自己屋子让出来,搬去住窝棚。田芬一个一个把二儿子、三儿子逼走,独占整个院子。

女儿们从记事起,就听田芬念叨一件事——恁奶奶一看又是个丫头片子,扔下一句赔钱货,转身就走了。说的是自己坐月子那天的事。她对每一个女儿都说,大的说给小的听,小的说给更小的听。说了一辈子。田芬说,恁那个奶奶不是个人玩意,怎么就断了恁吴家的香火了。文爱心到死都没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她死的时候,几个孙女早被田芬念叨得对这个奶奶没有半分亲近。她们远远站在巷口,看那口薄皮棺木从院子里抬出去,没有人哭,没有人问,没有人想起这个老人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给她们熬粥,熬了那么多年。

田芬的娘生了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大儿子小时候掉进汪里淹死了。二儿子结婚生下一个女儿不久病死了,二儿媳妇跑了。田芬是大女儿,不孝顺,理由是没钱。二女儿家里有钱也不孝,撂过一句话——恁生俺时就是五斤肉,俺割五斤猪肉还给恁。三女儿孝顺,但生了个痴呆儿子,自顾不暇。

有个在马头三中念书的男孩,交不起房租,老太太免费让他借住了几年。后来他考上北京大学,老太太病倒那年,他辞了公职回马头镇,伺候了老太太整七年。

田芬和二妹为这事上门闹过。堵在门口,质问那孩子:恁凭啥住俺娘家?恁是不是想占俺娘的家產?又骂她娘一把年纪不正经。田芬她们把老娘的院子、家私都卖了,各自分了。田芬的娘只好按无儿子五保户住进了大队部的仓库。

后来田芬忽然改了口。她说不是那男孩自己要来伺候她娘的,是她死去的弟弟魂灵附在他身上,帮他考上状元,又引他来孝顺老太太。说这话时她捂著腮帮子,嘶嘶吸著凉气,嘴里的疮又烂了一片。旁人问,恁不是说人家是来占家產的吗?她翻著眼皮,俺才不信一个外姓人能对俺娘好。不是俺弟显灵,他能考那么高的分?能把公职辞了回来伺候?嘴上说著,脸却別了过去。

田芬说过,生女儿没用。女儿是给別人养的。

天墨黑,石磨嗡嗡转。豆汁从磨缝淌进木桶,白得发凉。她磨豆汁、磨米浆,生火熬粥。她熬的白粥,碗面结一层皮,筷子一挑,热气往上走。巷子里都知道,田芬家的白粥不卖完,別家的粥摊不开张。

她还做得一手好咸菜。芥菜疙瘩,先醃,再搓,再晒,醃够了时日,煳成黑亮亮的,切片,咸菜流油。切丝,用青辣椒凉拌,或是炒鸡蛋、炒肉丝,都好吃。

火神楼前,她挨著公婆的粽子摊支起粥摊。有人买粽子又喝粥,她把钱全收了。公婆不说话,她也不说。收摊时,六爷爷拖拖沓沓推小车往回走,文爱心屈著o型腿跟在旁边扶车。田芬已经把粥桶刷乾净,挑著担子先走了。

她能干。但她那张嘴,好的时候能把人哄得团团转,翻脸的时候比谁都毒。

她挑著粥桶路过巷口,看见几个女人坐在槐树下纳鞋底,便搁下担子,捂著腮帮子凑过去。昨儿夜里俺可听见西院又吵了——她压低嗓门,眼珠子往两边一溜,恁知道他家媳妇把钱藏哪儿了不?藏在枕头瓤子里,叫男人翻出来了。纳鞋底的女人们停了手,凑近些听。她越发来劲,把扁担往地上一顿:俺亲眼看见的。閒话说完,挑起担子,边走边回头,嘴里的烂疮迎著风,疼得她齜了一下牙。

她那张嘴,不止扯老婆舌。有一回,她跟磨砌巷子的宋家媳妇吵了架,第二天巷子里就传开了——磨砌巷子那家的儿子蹲大狱了,那家的公公竟半夜跑儿媳妇屋里扒灰。话越传越难听,传到那家媳妇耳朵里,当晚就喝了农药。救回来之后,那媳妇搬走了,再也没回过石巷子。

最毒的那一回,她自己都差点收不住。有人得罪了她,她说那家的男人不是人,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不放过,半夜糟蹋。她说完这句,自己也住了嘴,眼神往別处躲了一下。那几天她嘴上的疮烂得更凶,下嘴唇翻出来,满是白泡。徐兰说,恁说扒瞎话,恁就不得口疮了。她捂著腮帮子,嘶嘶吸凉气,嘴上不认:俺说的都是实话。

她说过一句话:石巷子就是女人巷,有儿子的都得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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