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同辈男人一个接一个走了。有儿子的人家,要么搬走,要么儿子没了。只有田芬的男人还活著,天天蹲墙根下晒太阳,不说话。逢年过节,五个女儿带十个外孙回来,呜呜泱泱全是人。她坐正中间,露出豁了的牙。

她三小叔子家的儿子失踪了。她坐在巷口晒太阳,对徐兰说,有儿子的,儿子也找不到了,估计死了。她三小叔子死了,她二小叔子也死了。她说,文爱心啊,恁生了三个儿子,恁也绝后咯。

春生家是田芬借东西借得最顺手的一户。

杨秀兰生儿子那年,娘家来送米糖。鸡蛋、小米、掛麵堆了半间屋。田芬站在门口,往里瞅一眼,指著那篮子掛麵:恁这个给俺拿一把不?俺这两天胃口不好,就想吃口细的。杨秀兰没说话,把掛麵递给她。她接过去,转身走了。

后来,杨秀兰在灶房烙煎饼。鏊子滚烫,麵糊刮上去,嗞的一声。田芬循著香味来了,站灶房门口,看杨秀兰把煎饼一张张翻过来、叠好、搁灶台上,才开口:秀兰啊,恁这煎饼烙得真好。俺借两张,回头还恁。杨秀兰没说话,把煎饼叠好递给她。她接过去,转身走了。杨秀兰知道她不会还,她也知道杨秀兰知道她不会还。

有一回田芬跑来春生家借钱。杨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裳,两只手还滴著水。田芬捂著腮帮子,秀兰啊,三丫病了,没钱治。杨秀兰擦擦手,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数了一遍,说回头还恁。杨秀兰没应声。田芬转头去正大街割了二斤猪肉。肉买回来了,田芬在灶房里燉了小半天,香气飘了半条巷子。春生路过她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招招手:来,给恁一块。春生还没来得及伸手,她又把肉塞自己嘴里了。

一个夏天的傍晚,她跟公婆叔伯吵了架,气冲冲往娘家走。路过沂河堰下那片老坟地时,天已经黑了。她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那晚她回到家,推开院门,站在院子里。五个女儿听见动静跑出来,在门槛里面高矮个排成一排。田芬家的院子比巷子矮,门槛里面就像一个小坑,五个丫头站在那坑里。

田芬开口说话。那口音陌生,软,慢,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是一个被虐待致死的童养媳、埋在老河堰跟前的,借她的嘴在说话。说每日做粥辛苦,一家老小还欺负她。

五个女儿先是一愣,隨即嗷嗷哭起来。哭声在黑夜里传得远。邻居们听见了,披著衣裳涌进院子。有人举著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田芬脸上,她还在说,还是那个童养媳的声音。没人敢上前。杨秀兰也来了,春生挤在人群里,紧紧攥著母亲的衣角。

本家大嫂来了。她穿著大襟褂子,盘著头,从人群里走出来,蹲在田芬面前,跟她说了很久的话。月光底下,两个人一站一蹲。大嫂说,恁別带她走,她还有五个丫头要养。那个声音说,她太苦了,俺想带她去游花看景。大嫂又说,恁带她走了,这五个丫头往后谁管。那声音沉默了很久。后来大嫂站起来,对著黑暗里说,走吧,俺送恁走。田芬跟著她往外走。走出巷口时,田芬忽然倒了。

几个人把她抬回家。大嫂从院里掰了几根桃木枝,搁在她床头。田芬躺了三天才醒。

醒来第一句话:这几天没出摊,粥钱少挣多少。她扭头看了一眼桃木枝,抓过来把它扔了。她挣扎著下床,腿还发软,扶著墙走到灶房,舀水,淘米,生火。

杨秀兰带著清真点心来看她。两个女人坐在床边。田芬说,那晚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后面搂住了她,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说我很虚弱。杨秀兰听著,没说话。

没人再问那晚的事。田芬也绝口不提。只是打那以后,公婆、叔伯、她男人,再没人敢明面上欺负她。大嫂也不提。有时巷子里碰见,大嫂看她一眼,她低头过去。

许多年后,有人想起这个女人,想起她每天天不亮第一个起来推磨,豆汁白得发凉。想起她熬的白粥碗面结一层皮,筷子一挑,热气往上走。想起她嘴里烂了一辈子的疮。那不是口疮,是她一辈子咽下去的毒。

她坐在正屋中间,外孙绕膝。忽然想起了那扇门。门从里面閂上了。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她很久没有再去推过那扇门。然后她听见童养媳的声音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田芬太苦了。她把这声音咽了下去,嘴张著,疮早已结痂。没人知道,她是笑,还是还想再骂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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