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只看得见烟
天没亮。
殿內黑得见底。
豆灯换了新芯,火苗刚挑起来,一粒黄豆大的光,搁在满屋子的黑里头。
刘禪没看灯。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叩著暗纹,一下,一下。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今天比昨天快了半拍。
快了半拍,意味著消息里有变数。
“陛下。四件事。三件南中,一件成都。”
刘禪拇指停住。
“南中先说。”
“第一件。壁顶的六个人,昨夜全部下去了。”
殿里安静了一拍。
“入夜后分三批放的。每两人间隔半炷香。中间掉了一次石头,比前夜那回小。雍闓的哨位没反应。”
刘禪的指尖从暗纹里抬了一截。
“六个人腰上一共绑了二十四壶水。碎了一壶。到李恢手里二十三壶。”
二十三壶。加上昨天的二十五壶,两天一共四十八壶水进了谷。
李恢手里现在还剩多少?
昨天分了六个重伤的,一人四壶,留了一壶掛在柱子上。
今天二十三壶——
“李恢怎么分的?”
暗哨停了两息。
“跟昨天不一样。”
刘禪的拇指压回了暗纹。
“李恢把二十三壶搬到帐前。当著全营的面。”
当著全营的面。
“能站起来的排成队。一人一口。李恢自己站在最后面。”
暗哨的声音慢了半拍。
“轮到他的时候壶里剩了一口。他把那口水倒在掌心里,没喝。抹在脸上。”
殿內没有声音。
水抹在脸上。
“然后呢?”
“李恢说了一句话。当著全营说的。”
暗哨把原话念了出来。
“三天。”
就两个字。
刘禪的手指鬆开了暗纹。
掌心有汗。
“没人出声。”
暗哨的节奏慢了一截。
“站著的人回去坐下了。坐著起不来的人没动。谷口那三个昨天坐在地上的——还在那里坐著。”
暗哨顿了一下。
“但今天面朝营帐方向了。”
昨天朝外看天。今天转过头来朝营帐看。
看的是李恢那边。
刘禪把掌心的汗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没说话。
“第二件。马忠。”
暗哨的语速回来了。
“今天午时之前,马忠的主力到了雍闓营垒后方。”
刘禪的拇指顿了一下。
提前了。
说好的两天,今天才第一天半。
“马忠没走碎石道。半路改了路线,走的是河滩下游的枯水沟。沟里淤泥半尺深,不好走,但比碎石道短了小半天。”
枯水沟。雨季之前河滩下游会露出一条乾沟。马忠的人是僰道出身,走惯了这种烂路。
“到了之后呢?”
“扎了营。升了炊烟。”
升炊烟。按之前的计划——让雍闓知道后方来人了。
“雍闓什么反应?”
暗哨停了三息。
“没有。”
没有?
“马忠的斥候远远看了——雍闓围谷的营垒没有动。兵没分,哨没撤。”
刘禪闭了一下眼。
“马忠升了几道烟?”
暗哨过了一息才答。
“一道。”
一道。四百人一个营,一道炊烟。
雍闓的斥候看到后方升了一道烟——一个营,最多几百人。他围谷的兵力可能是李恢的十倍往上。
几百人咬在后面,不痛不痒。
殿內安静了一阵。
刘禪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告诉马忠。升三道。”
帷幔安静了两息。
“把四百人分成三个营。间隔两百步。三道炊烟同时升。”
三道烟。
雍闓的斥候看到后方三个营地同时冒烟——不知道每个营里有多少人。
三个营,往少了算也是上千。
“马忠手里只有四百人——”
“雍闓不知道。”
刘禪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只看得见烟。看不见锅里有多少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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