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殿內黑得见底。

豆灯换了新芯,火苗刚挑起来,一粒黄豆大的光,搁在满屋子的黑里头。

刘禪没看灯。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叩著暗纹,一下,一下。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今天比昨天快了半拍。

快了半拍,意味著消息里有变数。

“陛下。四件事。三件南中,一件成都。”

刘禪拇指停住。

“南中先说。”

“第一件。壁顶的六个人,昨夜全部下去了。”

殿里安静了一拍。

“入夜后分三批放的。每两人间隔半炷香。中间掉了一次石头,比前夜那回小。雍闓的哨位没反应。”

刘禪的指尖从暗纹里抬了一截。

“六个人腰上一共绑了二十四壶水。碎了一壶。到李恢手里二十三壶。”

二十三壶。加上昨天的二十五壶,两天一共四十八壶水进了谷。

李恢手里现在还剩多少?

昨天分了六个重伤的,一人四壶,留了一壶掛在柱子上。

今天二十三壶——

“李恢怎么分的?”

暗哨停了两息。

“跟昨天不一样。”

刘禪的拇指压回了暗纹。

“李恢把二十三壶搬到帐前。当著全营的面。”

当著全营的面。

“能站起来的排成队。一人一口。李恢自己站在最后面。”

暗哨的声音慢了半拍。

“轮到他的时候壶里剩了一口。他把那口水倒在掌心里,没喝。抹在脸上。”

殿內没有声音。

水抹在脸上。

“然后呢?”

“李恢说了一句话。当著全营说的。”

暗哨把原话念了出来。

“三天。”

就两个字。

刘禪的手指鬆开了暗纹。

掌心有汗。

“没人出声。”

暗哨的节奏慢了一截。

“站著的人回去坐下了。坐著起不来的人没动。谷口那三个昨天坐在地上的——还在那里坐著。”

暗哨顿了一下。

“但今天面朝营帐方向了。”

昨天朝外看天。今天转过头来朝营帐看。

看的是李恢那边。

刘禪把掌心的汗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没说话。

“第二件。马忠。”

暗哨的语速回来了。

“今天午时之前,马忠的主力到了雍闓营垒后方。”

刘禪的拇指顿了一下。

提前了。

说好的两天,今天才第一天半。

“马忠没走碎石道。半路改了路线,走的是河滩下游的枯水沟。沟里淤泥半尺深,不好走,但比碎石道短了小半天。”

枯水沟。雨季之前河滩下游会露出一条乾沟。马忠的人是僰道出身,走惯了这种烂路。

“到了之后呢?”

“扎了营。升了炊烟。”

升炊烟。按之前的计划——让雍闓知道后方来人了。

“雍闓什么反应?”

暗哨停了三息。

“没有。”

没有?

“马忠的斥候远远看了——雍闓围谷的营垒没有动。兵没分,哨没撤。”

刘禪闭了一下眼。

“马忠升了几道烟?”

暗哨过了一息才答。

“一道。”

一道。四百人一个营,一道炊烟。

雍闓的斥候看到后方升了一道烟——一个营,最多几百人。他围谷的兵力可能是李恢的十倍往上。

几百人咬在后面,不痛不痒。

殿內安静了一阵。

刘禪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告诉马忠。升三道。”

帷幔安静了两息。

“把四百人分成三个营。间隔两百步。三道炊烟同时升。”

三道烟。

雍闓的斥候看到后方三个营地同时冒烟——不知道每个营里有多少人。

三个营,往少了算也是上千。

“马忠手里只有四百人——”

“雍闓不知道。”

刘禪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只看得见烟。看不见锅里有多少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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