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璝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轻蔑的篤定。
“王叔治,这关中,是我们的。不是你们的。一百多年前你们没本事拿回去,现在才想起来,未免有些太晚了!”
王修沉默不言。烛火在他青紫尚未褪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將那副原本端方的面孔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平静,一半是焦虑。
可沉寂了良久之后,王修的嘴角却忽然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来得蹊蹺,来得不合时宜,以至於赫连璝脸上的得意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你笑什么?”
“无事。”王修抬起眼来,那双被囚禁多日却依旧不染尘埃的眼睛里,竟带著一丝近乎怜悯的光,“我方才还以为那王买德是个何等厉害的角色,能设下这般环环相扣的险计。如今听完你的话,才发觉——他不过是个色厉內荏的无胆之徒罢了。”
赫连璝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种被冒犯之后的阴沉:“王叔治,这话,你一个阶下之囚是怎么说出口的?”
王修不慌不忙,也將双手拢在膝上:“你方才亲口告诉我,王买德在你临行之前便反覆安顿——无论事成与不成,都要你来此处躲避。这便说明,王买德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偷袭能够成事。”
“既然认定你不能成事,却仍旧要派你去——这便说明,你父与王买德心中已经慌了。仓促成事,必有缘故。思来想去,能让这两个人同时感到恐惧的,恐怕只有一件事——我家主公亲自前往新平,以汉人,以晋臣之身祭祀了苻坚。”
“王买德和你父显然是意识到了——如今关中当政的,乃是一个如苻坚一般,能够『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於赤子』的贤良君子。”
“所以他们慌了。他们生怕再给我家主公一些时日,关中的人心便会尽数归附。到那时,他们再想南下,便是千难万难。所以他们才选择提前发动战事——哪怕准备尚未周全,哪怕计策尚存紕漏,也顾不得了。兵行险招,从来都是被逼出来的,而不是胜券在握之人的选择。”
他微微昂起头,目光如刀。
“兵法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善战者,能够调动敌人而不为敌人所调动。可如今你父与王买德却因为主公祭祀之事直接仓皇出兵。做出这等自乱阵脚之事,即便是你父赫连勃勃那般狡诈阴险的人物,恐怕离失败也不远了。”
“哼——!”
赫连璝霍然暴起,一拳砸在身旁的土墙上,震得碎土簌簌而下。他双目圆睁:“我父自起兵以来,南征北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区区一个王镇恶,区区一个沈田子,就想击败我父?”
他喘息著,胸膛剧烈起伏。可渐渐地,那暴怒的神色却从他脸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与玩味——
“你该不会当真以为,就凭你那个娃娃主公,便能击败我父吧?”
他慢慢凑近王修,眼神充满疑惑和不解。
“王修啊王修,我现在当真不知道,是该说你聪慧过人——还是该说你蠢得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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