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璝沉坐良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明灭不定,直直地盯著王修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他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空寂的废堡中迴荡,惊得角落里一只壁虎簌簌地窜进了墙缝。

“彩!当真是彩!”他放下双手,膝行向前挪了半步,面孔上满是激赏。

“我先前不杀你,一来是想著留个有趣之人在身边解解闷。二来,便是觉得你终归是刘裕临行前亲自挑出来统领关中的人,应当有几分真本事。”

他用力揉搓著自己那张显得有些嶙峋的面孔,指腹摩挲著下顎上新冒出的粗糲胡茬,语气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郑重:“可我真没想到,你被困在这破堡子里不过数日,外面的事一桩都没见著,光凭我方才那几句话,便能猜到这个份上。王叔治,我现在是真的不想杀你了。有你助我,大夏必然昌盛。”

他再度向王修发出邀请:“我是大夏的太子,將来迟早要继承大统。到那时由你在旁辅佐,我赫连璝也未必不能效仿当年的苻坚,做出一番光照青史的大事业。我做苻坚,你做王猛——难道不好吗?”

王修闻言,嘴角却浮起一抹訕笑:“前秦以关中为基业,苻坚王猛君臣相得数十载,方有那般气象。太子殿下如今连长安的城门都尚未踏入一步,便在这荒堡之中做起这等春秋大梦,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赫连璝摇了摇头,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种“你终究不懂此间道理”的表情。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像捕猎的狼在清理自己的利爪:“也罢。反正你迟早要知道,我今日便与你说说军师的计策,好绝了你的念想。”

他將双肘撑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簇近乎狂热的光芒:“刘裕南归的消息刚传到统万,军师便对我父王说『此天以关中赐我,不可失也』!”

王修没有插话,只是那双被淤青包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听得愈发仔细。

“军师给父王献策,由我率精骑走洛河河谷潜入关中,在咸阳近郊伏击你那小主公。临行之前,军师亲自为我画了一张图,將这条小路、这座南堡,还有附近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废坞都標得清清楚楚。”

赫连璝说著,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当时便安顿我——无论成与不成,事后便径直来此处蛰伏。”

王修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近乎冷酷,像是在庖丁解牛般一层层地剔开对手的骨肉:“这究竟是为何?”

赫连璝放声大笑,笑声在逼仄的废堡中迴荡,震得樑上的积尘簌簌而落:“自然是因为——军师会亲自率大军,沿著洛水河谷南下,直插关中腹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封锁潼关与青泥,將这关中彻底变成一座出不去的绝地!”

王修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可仅仅片刻之后,他便恢復了平静,缓缓摇头道:“关中各处驻军不下数万,潼关河东也皆有士卒策应,你单凭一路偏师便想封锁关中內外通道?痴人说梦。”

赫连璝非但没有被驳倒,反而笑得更加肆意了。他伸出食指朝王修摇了摇,那副神情分明是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王修啊王修,亏你也是关中人,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竟然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他將身子向后一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讽:“我问你——这一百年来,在这关中地面上做君主的,哪一个不是胡人?我匈奴的刘虎,氐人的苻洪、苻坚、苻登,羌人的姚萇、姚兴、姚泓……这些人中,可有半个是汉人?”

“如今关中百姓当中,半数都是胡人。如今忽然换了一个从南方来的汉人来当家做主,你猜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不说那些鲜卑、羌、氐人——单说你们汉人自己的关陇豪族,那些姓韦的、姓杜的、姓辛的世族高门,他们难道就愿意侍奉那个当年拋弃了他们、如今远在建康的晋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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