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行卯时开门。

沈宿摸黑爬起来。

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袄。

他比別人早起半个时辰。

白天的时间是掌柜的,晚上的时间是练拳的,只有清晨这半个时辰,是拿来干活的。

活干完,心才定。

草棚里很黑。

他摸到铡刀木柄,脚踩稳,腰腹发力。

咔嚓。

一刀切透。

切好的草料扫进木槽,一股草腥味在冷空气里炸开。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汗。

袖口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擦在脸上糙得刮皮。

草棚外头,有人不知站了多久。

“小沈。”

沈宿转过身。

赵宏站在草棚外,打量著他。

赵宏的个头不高,肩膀却宽,站在晨雾里像一截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倒的老树桩。

“掌柜让我带你。”

赵宏一顿,“我跟他说,我不带人。”

沈宿没接话。

“上一个我带的人,在这儿待了半年。”

赵一宏蹲下,抓起一把土,攥紧,又鬆开,“半年后顺风车行多开他三成工钱,他连招呼都没打。”

土渣子从他指缝漏下,隨风吹散。

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虎口那层茧在晨光下泛著暗黄。

“掌柜说,你跟別人不一样。”

赵宏站起来,“我看不出来。哪儿不一样。”

“我也看不出来。”

沈宿说。

赵宏看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虎口还没有茧,但指节已经被铡刀磨出了薄薄一层硬皮。

“那就看看吧。”

他走向后院泥地。

那里有一道车辙印,半指深,昨天货车碾的。

赵宏踩进车辙印,向前走。

不快。

每一步踩实,脚掌发力,湿软的泥土在他脚下变得结实。

车辙印慢慢变平,他走路的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膝盖微弯,背脊笔直,两条胳膊纹丝不晃。

泥地上留下两行新脚印,深浅一模一样。

二十步。

转身。

“这个叫趟泥步。练的是下盘。下盘不稳,別说练拳,搬货都能把自己摔死。”

沈宿的目光落在地上那行平復的车辙印上。

每一步深浅一样。

这功夫,已练入骨髓。

不是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在车行后院走了多少年,才能把泥地踩得跟青石板一样平。

“你试试。”

沈宿走到车辙印上,学赵宏的样子,膝盖微弯,脚掌发力碾实。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身体一晃。

第三步脚底打滑,脚踝一痛。

那股痛从踝骨窜上来,他咬了一下牙。

赵宏伸手扶他一把,那只手稳得像铁钳。

“別急。趟泥步三步一呼吸。一吸的时候抬脚,一呼的时候踩实。先把呼吸对上。”

吸气,抬脚。

呼气,碾实。

稳住。

第八步,大腿內-侧肌肉拧紧,酸胀炸开。

那股酸不是皮肉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胀。

十五步,后背汗湿单衣,晨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二十步,双腿沉重,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没停。

二十五。

膝盖开始发抖。

三十。

三十步走完,肌肉突突直跳,几乎站不住。

他扶著膝盖喘了两口气,汗珠子顺著下巴滴进泥地里,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赵宏点头:“第一天三十步,还行。”

沈宿扶住井沿喘气。

井沿的青石冰凉,硌在掌心里,让他慢慢回过气来。

赵宏没走,在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解开时,一股奇异的腥苦味让沈宿头皮一紧。

那粉末灰白,像研细了的骨头渣。

“手伸过来。”

他將粉末拍上沈宿手心的瞬间,那股辛辣像一根烧红的针,顺著掌纹就往里钻。

“酒糟掺马钱子粉。这东西霸道,能麻掉你筋肉里最深的乏,让你明天还能站起来。”

赵宏就著井水,帮他把粉末搓开。

“但它不养人,是提前借你的力气。借多了,要还利息。”

沈宿低头,看著灰白浆糊涂抹之处,皮肤先是刺骨的凉,隨即,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酥麻感,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肌肉深处啃咬,取代了原本的酸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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