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晋阳城的风带著没化透的雪粒子,打在漏风的窗纸上,沙沙作响。

沈宿睁开眼。

没有翻身,也没有立刻坐起。

他先感受自己的腿。

从大腿根到脚踝,又酸又胀。

他伸出手指,在膝盖上方按下去一个坑,肌肉像冻僵的死肉,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弹回来。

昨晚敷上去的药浆干了,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紧紧绷在皮肤上。

沈宿坐起身,指甲抠住药壳边缘,用力一剥。

“嗤。”

一小块薄壳连著汗毛被撕下来。

尖锐的刺痛从皮肉直达神经。

他没停。

拇指压在红肿的新皮上,反覆摩挲,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块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火辣辣的痛感盖过了酸胀。

他卷下裤腿,起身。

走到后院,井水扎骨头。

掬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著下巴滴进泥里,人彻底醒了。

走到昨天走桩的泥地前。

车辙印还在,半指深。

吸气。

抬脚。

呼气。

碾实。

第一步。

脚跟落地,脚趾死死抠住湿软的泥土。

第二步。

第三步。

昨天在这个位置,他脚底打滑,脚踝差点扭断。

今天没滑。

脚底板像长了根,死死钉在泥里。

第八步。

大腿內侧的肌肉开始拧紧,像被人用手死死掐住。

第十五步。

膝盖內侧窜过去一股热流。

不是错觉。

那是气血。

热流贴著骨头,过了膝关,稳稳停住。

三十步走完。

沈宿扶著井沿,大口喘气。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但他没有擦。

“昨天三十步就晃。今天没晃。”

赵宏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端著两碗粗粮糊糊,热气在冷风里被吹得七零八落。

沈宿直起腰,走过去接过一碗。

咕咚咕咚灌下去,粗糙的穀壳刮过喉咙,像吞了一把沙子,落进胃里,变成一团火。

“今天站桩。”

赵宏放下空碗,“桩叫贴地桩。口诀就一句——扛一袋米刚要站起来,还没站直,就停在那儿。”

赵宏没有多废话。

他走到泥地中央,蹲下。

脚趾抓地,腰往后坠。

大腿跟地面的角度死死定住,整个人瞬间矮了一截,却稳得像一尊生了根的铁塔。

“你来。”

沈宿照做。

膝弯刚沉下去,两条腿就开始疯狂打摆子。

赵宏走过来,手里拎著两块青砖。

直接搁在沈宿的大腿上,然后抽出草绳,绕过沈宿的小腿,死死绑紧。

“別弯腰。別塌腰。膝弯的角度,不能让砖滑下来。”

赵宏绕到沈宿身后。

目光落在他的背脊上。

突然,赵宏伸出两根手指,在沈宿后背的某一节椎骨上,重重一点。

“这儿,收进去了。”

被点中的那一瞬间,沈宿的脊背不受控制地抻直。

大腿肌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青砖的重量在这一刻仿佛翻了十倍,死死往下压。

他咬紧后槽牙,口腔里瞬间瀰漫开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

赵宏没走。

他绕到前面,盯著沈宿的眼睛。

不是看腿,是看眼睛。

两人沉默著对视。

两息后,赵宏抬起手,掌心贴住沈宿的头顶,沉稳、不容置疑地往下压。

“头正。脊正。心才正。”

沈宿的脊椎被压得又直了一分。

那节被点过的骨头,剧痛如火烧。

酸、胀、痛,全部从那节骨头里炸开,疯狂钻进四肢百骸。

但他没有垮。

大腿在抖,泥水从脚趾缝里被硬生生挤出来,但膝弯的角度,死死锁住。

青砖纹丝不动。

气息顺著脊椎下去,过腰眼,没入膝关,停在那一寸。

胯骨往里,气往下沉,在脚跟骨上方凝成一个微小、却无比坚硬的团。

“明天卯时。以后每天卯时。”

赵宏收回手,转身走了。

沈宿一个人扛在原地。

汗水砸在脚下的泥水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

下午。

城东,张记粮铺。

晋阳城的外城,比前几天更压抑。

乞丐多了一倍,街角的破蓆子下露出冻僵的死人脚。

流民的眼神像饿狼,空洞且泛著绿光。

沈宿把衣领竖高,遮住半张脸。

脚下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碾得极实。

张记粮铺的铺门半掩。

沈宿还没靠近,就听见里头的动静。

“张二禿,边关退十里,粮价涨三成。你囤这么多粮,份例自然也得涨。”

说话的是黑水帮外城收份例的王鬍子。

黑衣壮汉,腰里別著短刀。

他没拔刀,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著最要命的话。

柜檯后,五十多岁的张掌柜低著头。

拇指上戴著记帐拨算盘用的铜顶针。

“当、当、当。”

铜顶针不受控制地磕在实木柜檯上,发出细碎、绝望的轻响。

“三天之內送到。”

王鬍子拍了拍柜檯上的灰,笑了一下,“少一文,这铺子就別开了。当然,你可以报官。我们黑水帮最讲道理。”

王鬍子转身往外走。

两个跟班跟在后面。

门槛被踩得嘎吱作响。

沈宿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没躲,也没让。

他就站在那儿,看著王鬍子走出来。

两人错身的瞬间,王鬍子扫了沈宿一眼,目光在他满是泥点和白壳的裤腿上停了半息,轻嗤了一声,走远了。

等张掌柜从地上爬起来,擦去额头的冷汗,点起油灯,沈宿才上前叩门。

“运费。三两二钱。当面点清。”

沈宿的声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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