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差一刻。

西市口茶摊,日头毒辣。

青石板缝隙蒸起层层热浪,混著腥臭江风与劣质茶味,直刺鼻腔。

沈宿来得极早,挑了靠墙的阴影处落座,背脊紧贴粗糙的门板。

面前旧木桌沿,茶水洇出深褐色的水线。

茶摊老板奉上粗瓷茶壶,壶嘴缺角,壶身横亘裂纹,被麻线死死箍著。

沈宿没碰茶碗。

他探手入怀,掏出两片乾枯的荷叶。

叶里裹著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瓦。

他弯腰,將瓦片一片垫在前脚掌,一片垫在后脚跟。

麻绳绕过脚踝,死死勒入皮肉,痛感微麻。

推手最忌下盘打滑。

根基一滑,桥断人亡。

这碎瓦,能在他退步的瞬间,咬进青石板的浮灰,卸掉衝进膝盖的力。

这是用骨头硬扛之外,他给自己备的另一条命。

他重新坐直,双脚微沉,感觉脚底的瓦片死死咬住了地面,稳如生根。

茶摊內外,气氛粘稠如水银。

门边,两个长顺车行的伙计双腿抖得像筛糠。

对角暗桌,一个顺风车行的灰衫人独坐,面前的茶汤死寂,没有半点涟漪。

街对面阴影里,张掌柜拇指上的铜顶针在疯狂转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巷口拐角,老药师背著破药箱,枯瘦的手指攥紧箱带,指节惨白。

午时正。

街口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劈开。

王鬍子来了。

他身后跟著两个黑水帮眾,一人双臂捧著铜皮短棍,另一人腰间別著开了刃的短刀。

王鬍子踏入茶摊,空气仿佛都冷了三分。

他单手接过铜棍,棍头“轰”一声点在沈宿对面的长凳上。

木屑四溅。

沈宿的目光,落在王鬍子的虎口上。

那里的老茧从拇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不是握棍握的,是常年攥著活人脖子磨出来的。

这人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这碗茶钱,我请,喝完好上路。”

王鬍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铜皮短棍横压桌面,棍头死死卡住茶碗边缘。

碗底磕在木桌上,震出细碎的嗡鸣。

沈宿面色无波,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腕一翻,拎起那把破茶壶,滚烫的茶水倾泻入碗。

茶汤滚沸,碗壁烫手。

他没缩。

掌心那层被麻绳磨出的茧够厚,扛得住。

手不怕烫,才能听清劲。

壶嘴悬著一滴浊水。

王鬍子屈指一弹,水珠化作一道劲矢,擦著沈宿的鬢角飞过,“噗”地一声击碎了后方的木板。

沈宿心想,这人的指力,能把水当暗器打。

如果刚才弹的是铜钱,自己鬢角已经开了个洞。

“码头扛过一肘,巷口接了试手,今日轮到我。”

王鬍子端起碗,仰头將滚烫的茶汤一饮而尽,嘴里的茶渣直接喷在地上,喉管里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

“喝完,出去走两趟,生死自负。”

他霍然起身,单手反握短棍,冰冷的铜皮贴紧小臂內侧。

杀气溢满了整条长街。

两人踏出茶摊,烈日暴晒,周遭死寂。

沈宿立於长街正中,双足碾实石板,膝弯微坠,重心彻底砸入地底。

脚底的碎瓦咬进青石缝,麻绳勒进脚踝,痛感清晰。

痛,就是清醒。

王鬍子站在三步之外,铜皮棍凌空画出半道弧线。

棍风撕开热浪,捲起满地干灰。

沈宿闭了半秒眼,听风。

棍风从右来,右重左轻。

第一击是斜劈,不是直捅。

他半步未退,右臂缓抬,肘尖轰然下沉。

两层破旧的鹿皮护腕死死叠压在腕骨上,他听见护腕內侧的麻绳被绷紧的“咯吱”声。

王鬍子眼底凶光毕露,暴起发难。

棍头自右侧斜劈而下,不是砍头,是斩肩。

边军棍法,专打锁骨。

风压震耳,棍未到,气先至。

沈宿不躲不闪。

右掌探出,掌根不挡棍头,不挡棍身,而是精准地贴上了棍身中段——重心所在。

掌铜相触。

沈宿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的铁。

刺骨的冰冷。

下一秒,棍身內部暗藏的千钧沉劲如毒蛇甦醒,嗡嗡狂颤,要震碎他的腕骨。

这就是赵宏说的“沉劲藏在棍子里”。

不是人发力,是棍子自己会动。

沈宿五指微张,掌根化作泥沼,掌心那块被麻绳磨出的硬茧死死压进铜皮里,锁住那股震颤。

护腕下的血管突突直跳,手背青筋暴起,像是有虫子在皮肉里乱钻。

但劲,没有贯穿。

王鬍子只觉手中的利器斩入了深海,手腕剧震,铜皮棍的方向一偏,贴著沈宿的肩侧凶险滑过。

滑过了。

不是他躲的,是棍子自己偏的。

赵宏说,听劲听到对,敌人的刀会自己拐弯。

今天他信了。

棍欲抽离,却像在沈宿掌心生了根。

王鬍子的手腕在抖。

不是怕,是力发不出去,憋在棍子里,反震回他自己手上。

脚底的瓦片疯狂摩擦著青石板,爆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

瓦片快磨穿了。

沈宿借势平滑后撤三寸,卸去部分力道,棍身依旧死死粘在掌心。

王鬍子目眥欲裂,左手猛然握拢棍尾,双臂青筋暴突,將全身力气都压了上来,泰山压顶般往下死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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