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赶。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县城的路总是湿的,泥泞的,行人踩著黑色的雪水匆匆来去。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黏糊糊的寒意,不是单纯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潮。

浩宇工作室搬到了五楼。新办公室八十平米,刷了白墙,铺了地砖,装了日光灯,亮堂堂的。添了四张新桌子,六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台饮水机——桶装水,十八块一桶,能喝三天。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蔫蔫的,但还绿著。

“闪耀季”的热度在春节前达到了顶峰。腊月二十八,后台数据显示,单日充值突破八十万,在线人数峰值破万。帐上现金滚到了三百万。林浩给父母卡里打了十万,让他们把老房子装修一下,再买点年货。母亲在电话里哭了,说“儿子出息了”,父亲没说话,但声音有点哑。

阿坤和王磊也各拿了五万奖金。王磊给家里寄了三万,自己留两万,说“终於能换台好电脑了”。阿坤没动,把钱存在一张新开的卡里,密码设成林浩生日——他说“放我这怕丟”。

春节七天,游戏在线人数掉了三分之一,正常,过年嘛。但充值没怎么掉,反而有波小高潮——春节限定时装、红包抽奖、年兽活动,又吸了一百多万。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团队扩到了八个人:新招了一个前端、一个后端、一个美术、一个客服。办公室热闹了,有了说话声、笑声、泡麵撕开的声音。王磊甚至弄了个咖啡机,速溶的,但热气腾腾,香味能飘满屋。

但林浩心里绷著一根弦。越来越紧。

元旦那天,他在电视上看到一条新闻:广东出现不明原因肺炎,已有医务人员感染。新闻很短,在晚间新闻的末尾,播了三十秒,主持人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遥远的事。

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这条新闻背后是什么:非典。2002年11月首发於广东,2003年2月爆发,3月扩散至全国,4月北京沦陷,5月全民恐慌。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商场关门,街道空荡。人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口罩脱销,板蓝根卖空。那是他上辈子经歷过的事,记忆像刻在骨头里。

但具体时间呢?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春节后,天气转暖时,突然就严重了。然后全国陷入停滯,只有两样东西在疯长:恐惧,和网际网路。

网吧关了,但家里有电脑的人更多了。不能出门,不能聚会,只能上网。qq在线人数暴增,网路游戏在线人数暴增,论坛发帖量暴增。2003年,是中国网际网路的拐点,是非典无意中推了它一把。

浩宇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正月初八,员工回来上班。办公室里有股年味没散乾净的慵懒。新来的美术小刘带了老家特產,芝麻糖,分给大家吃。客服小雨在抱怨“过年被亲戚问工资,烦死了”。王磊在调试新伺服器,阿坤在写新版本的算法。

林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天阴著,灰扑扑的,像要下雪。街道上人来人往,提著年货,走亲戚,拜年。一切如常。

“开会。”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八个人围过来,或坐或站。林浩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从现在开始,”他说,“浩宇进入战时状態。”

“战时状態?”王磊一愣,“啥意思?跟谁打仗?”

“跟时间打仗,跟疫情打仗。”林浩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非典。

“非典?”美术小刘皱眉,“电视上说的那个肺炎?不是控制住了吗?”

“没有。”林浩说,“不但没控制住,接下来几个月,会全面爆发。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公共场所关闭,全民居家隔离。线下娱乐全死,线上娱乐会爆。这是我们百年不遇的窗口期。”

“你怎么知道?”新来的后端小张问,语气带著怀疑。他是王磊招的,技术不错,但有点傲。

“我知道。”林浩没解释,“信我,就跟著干。不信,现在可以走,工资结清,不拦。”

小张不说话了。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饮水机烧水的咕嚕声。

“具体怎么做?”阿坤问,他是唯一没质疑的。

“分三步。”林浩在白板上画了三块,“第一,伺服器和网络。王磊负责,目標是:支撑同时在线五万人,不卡,不崩。带宽扩到五百兆,伺服器集群上十台。资料库做读写分离,缓存上redis。压力测试做到极限,再乘以二。”

“五万人?!”王磊倒吸凉气,“我们现在峰值才一万二!伺服器撑不住,带宽也贵……”

“钱不是问题。三百万,全投进去。不够我去借。”林浩说,“第二,內容更新。阿坤负责,目標是:在疫情爆发前,上线一个大型资料片。新地图、新副本、新玩法,內容量要是现在的三倍。玩家被关在家里,必须有东西玩,否则会流失。”

“三倍內容……”阿坤快速计算,“以我们现在的產能,至少三个月。”

“一个月。”林浩说,“招人,外包,买资源。美术资源可以去韩国买,那边便宜。程序我们自己做,加班,三班倒。一个月,必须上线。”

阿坤点头,没再说“不可能”。

“第三,运营和营销。”林浩看向新来的客服小雨,“小雨,你负责客服团队扩编。再招三个人,培训,七天上岗。疫情期间,玩家在线时间长,问题会暴增。客服响应必须在五分钟內,態度必须好。骂不还口,有问必答。”

“好……”小雨有点紧张,但点头。

“营销我来做。”林浩说,“主题就四个字:宅家抗疫。游戏內活动、论坛宣传、媒体合作,全往这个方向靠。我们要让玩家觉得,玩我们的游戏,就是为国家做贡献——少出门,不添乱。”

“这……会不会太夸张?”小雨小声问。

“不会。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这么想。”林浩放下笔,看著办公室里的八张脸,“各位,接下来一个月,我们会很累。每天工作十六小时,睡六小时,吃饭在工位。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工资翻倍,加班费三倍。撑不住的,现在说。撑得住的,跟我拼一把。成了,浩宇上天堂。败了,我们一起下地狱。”

没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

然后王磊站起来:“妈的,干了!拼了命也要把伺服器搞起来!”

阿坤推了推眼镜:“算法我优化,內容我盯著。一个月,三倍內容,我死也做出来。”

小雨举手:“我……我可以!客服我能带好!”

其他人陆续表態。小张犹豫了一下,也点头:“行,我干。但工资真翻倍?”

“真翻倍。今天就开始算。”林浩说,“散会,干活。”

办公室瞬间进入状態。键盘声密集得像暴雨。王磊开始打电话联繫伺服器託管商,阿坤打开设计文档疯狂敲字,小雨整理客服话术,小刘打开绘图板开始画新地图。

林浩回到自己座位,打开电脑。先查新闻。广东的疫情报导多了起来,但口径还是“可控”“不严重”。论坛里有零星討论,有人传“医院死了很多人”,但很快被刪帖。

他知道,盖子快捂不住了。

下午,他去银行转了帐。三百万,分三笔:一百万给伺服器託管商,预付半年;一百万给韩国的一家美术外包公司,订了二十套地图资源、一百个角色模型、五百件装备图標;剩下一百万,留作应急。

晚上,他去了趟超市。不是买年货,是囤物资:泡麵二十箱,火腿肠十箱,矿泉水十箱,饼乾、巧克力、咖啡、茶叶,塞满了后备箱。又去药店买了口罩、酒精、板蓝根、维c——2003年初,这些东西还隨便买。

回到办公室,他把物资堆在墙角。王磊看见,笑了:“老大,你真要打持久战啊?”

“有备无患。”林浩说,“接下来一个月,我们可能出不了门。吃住都在这里。行军床我买了八张,睡袋八套。卫生间有热水器,能洗澡。但条件艰苦,大家忍忍。”

“睡办公室?”小刘哀嚎,“我女朋友会杀了我……”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林浩说,“打电话解释。解释不通,分手了,浩宇赔你一个女朋友。”

眾人大笑,气氛轻鬆了些。

但林浩没笑。他知道,这不是玩笑。接下来一个月,会是地狱。

开工。第一天,所有人干到凌晨三点。阿坤写出了新资料片的框架,王磊搭起了伺服器集群的雏形,小刘画出了第一张新地图的草图——阴森的地下城,叫“瘟疫之地”,应景。

第二天,凌晨四点。小雨培训新客服,嗓子哑了。小张优化资料库,解决了两个性能瓶颈。林浩写新玩法的策划案:公会家园系统。玩家可以建设自己的家园,种菜、养宠物、装饰房间——针对居家隔离的玩家,提供“线上小家”的归属感。

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天亮天黑,只有泡麵盒堆积,只有代码行数增加。八个人,像八台机器,不停运转。累了趴在桌上睡,醒了用冷水冲脸,继续。

林浩每天看新闻。报导渐渐多了,语气渐渐重了。“不明原因肺炎”“传染性强”“暂无特效药”。论坛里的恐慌开始蔓延,有人传“北京也有了”,有人抢购板蓝根。

正月十五,元宵节。办公室煮了汤圆,速冻的,芝麻馅。八个人围著吃,没人说话。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但很快沉寂。县城有了变化:街上人少了,戴口罩的多了。药店门口排起了队。

正月二十,新闻联播正式通报:非典型肺炎疫情在多省市出现,號召民眾“少出门,不聚集”。学校推迟开学,工厂推迟復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