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名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云举请自便!”
……
陈砚之伸伸懒腰,今日休沐,昨夜正好將夫子给的时文类钞全部抄毕,总算没有耽误了功夫。
抄完后他打算白日歇息片刻。
旋即他想到四书自己已是读得差不多,下面是该选本经了。
科举不用尽学五经,选一经为本经即可。
五经之中,以诗、书、易最热门,其中又以诗经最大眾化,最热门。
而礼记,春秋选得人少,其因就在经义繁杂。
经学之难,不同於四书。西汉的时候就有五经博士,一个读书人皓首穷经专攻一经。
明朝不少科举世家都是以经义传家,都是祖孙相继专攻於一经。甚至还有专门地域性,比如莆田之书,常熟之诗,安福之春秋,余姚之礼记都名闻天下,当地读书人都是集体研习一经。
四书大家都选择朱子注释的版本,这点上没有爭议,但五经就难了。
每个经义甚至都有几个不同的流派,比如最大眾的诗经,因这一经考生读得多是毛注这一版,相差不会太多,但竞爭也最激烈。
但春秋则有三传,如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作为考官如何取捨,就是一个玄学的內容。
如乡试春秋房考官治左传,正好碰到了治公羊传的考生怎办?
左传、公羊传、穀梁传各自內部也有流派。
因此春秋房里的水很深。正因为有了不透明的空间,就给人浑水摸鱼的便利。所以没有背景的考生,就老老实实选人数多的赛道来走。
但也有读书人会觉得人多的赛道竞爭激烈,故意选人少的。好似避开竞爭,但恰恰选择了风险。
这就如同学校在该地域只招收一个名额,你也一闭眼往里面报一样。
受师资所限,邱夫子的本经是《易经》,父亲陈行台的本经也是《易经》,如此也不算学偏了。
陈砚之有些疲惫,打算小眯片刻再读书。
……
三叔正在灯火下给陈砚之缝书袋。陈砚之这书袋用了久了,磨损了多次,他便动手缝补。
算了算天快亮了,三叔便荷锄下田,却见陈砚之屋子里灯火盈盈。
三叔知道昨夜陈砚之读到三更,而今日天不亮就又起床读书用功了,他依稀记得当年陈父陈行台在乡里读书,也是如此用功吧,一直到了中举之后搬入了城里。
少年人不知节约烛火,大早上就点起了灯,著实太费钱了。
三叔心底觉得陈砚之花钱不太节约。
片刻三叔已是下田了,正走之间。
乡邻问道:“你家的秀才,又在费灯油读书了!若读出个相公来,就不算大手大脚了。”
“能从城里人家斋到乡下斋读书,日后定是有出息的。”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给你们陈家修书院,啥时也给我们修修宗祠。”
三叔闻言有些尷尬。
乡邻们不由笑谈,陈父当年点灯读书已是乡里头一例,当时他已是秀才,如今陈砚之这般,不免惹人侧目。
……
正在这时,村外有一官轿行过,有一五旬之人在此歇脚。
对方抖了抖衣裳,看见村中有一盏灯火,不由称奇。
“停轿!”
一旁长隨问道:“老公祖有吩咐?”
对方看著灯火道:“老夫想起晁冲之一首诗,老去功名意转疏,独骑瘦马取长途。”
“孤村到晓犹灯火,知有人家夜读书。”
长隨道:“此诗用在今日,倒像是专为老公祖眼前光景所写。穷乡僻壤竟有这等向学之气,实是此地文风不坠之象。”
对方笑道:“不知这村里谁在此读书?是谁家子弟?”
旁人道:“唤当地里长问一问便知。”
对方点点头,过了片刻,徐总甲提著裤子在乡间土路上飞奔,匆匆忙忙抵至,战战兢兢地下拜道:
“老府台在上,里正徐拯参拜。”
徐总甲在乡里威风八面,但见了这名官员却是老鼠见了猫一般,大气不敢出。
“老夫久不到乡下走动,不知里正祖上功名如何?”对方问道。
徐总甲埋著头道:“回老府台的话,小人素封之家,祖上並无功名所出。”
对方道:“虽说素封之家,但你出任里长,也算有宦兴之志了。”
徐总甲闻言浑身一颤,大喜道:“全凭老府台安排,小人必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言老府台左右皆面露莞尔尷尬之色。
似这般勤学的子弟,断难出自此人家中……老府台念及此,轻咳一声道:“总甲若能造福乡里,则福报必及子孙。”
“敢问这一大早,村里是何人在点灯读书?”
徐总甲道:“是本乡举人陈行台的庶子陈砚之在乡读书。”
“每日如此?”
“回老府台的话,確实每日如此。”
“陈行台。”对方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
“此子焚膏继晷至此,足见勤奋,只是不知学问如何?”
左右道:“老府台,要不要召来问一问?只是路程仓促……”
对方道:“既路程仓促那便不细问了。你告诉他一声,举业发身,乃读书人正途。”
“我与本县县主有旧,他是识才之人,求贤若渴。明年县试时让他试一试,若文字能清通,就不会负他。”
说到这里,对方对长隨吩咐道:“老夫困顿棘闈十载,方有今日,既是同宗子弟,见了不可不勉励一番。”
“取些银子给他。”
说完对方便上轿去了。
亲隨当即取了五两银子丟给徐总甲道:“老公祖的心意!你务需带到!”
徐总甲双手捧著银子心道,一个五品知府的隨从就敢这般看不起人。
“此子有幸,能得老府台这句赞,便是他莫大的造化了。小人这就去將老府台的心意带到。””
亲隨点点头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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