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之时。
陈砚之与陈光一併蹲在墙角吃甜瓜和西瓜。
陈光家里正好有数亩瓜地,陈光每日捎来投餵陈砚之。
陈砚之啃著瓜,然后將瓜皮往鸡圈里一丟。
“这瓜挺甜的。”陈砚之忍不住赞道。
“多余带瓜么?”
陈光吐出满嘴瓜瓤道:“还有几个,等著下午咱们再吃。”
“全都给我拿来!再给我打桶井水!”
陈砚之言道。
陈光笑道:“是啊,砚之你会吃瓜。这瓜泡了井水更好吃。想想就是嘴馋。”
陈砚之闻言笑笑。
三月斋內,邱夫子热得正打著扇子,一旁是早已泡得寡淡的茶水,这时陈砚之端著一案切好的西瓜和甜瓜入內。
“夫子!这是学生孝敬你的。”
邱夫子见西瓜切得齐齐整整红瓤黑籽,甜瓜也剖得玲瓏剔透。
他这才睁了睁眼,笑道:“你这孩子,自己吃了便是,何须巴巴地送来?”
陈砚之知道邱夫子没有推辞,將食案搁在桌上恭敬地道:“夫子日日教诲学生,学生略表心意。”
“天气炎热,这瓜在井水里镇了半日,正好解解暑气,润润喉嗓。陈先生那边学生也准备了。”
邱夫子笑了笑道:“既是井水镇过的,倒不好辜负了这口凉意。”
“有心了。”
邱夫子伸手取过一片西瓜道:“砚之,你对於时文,要与同窗彼此商量,日常切磋。以学会友,以友辅仁。独学而无友,则易孤陋寡闻,切记不可闭门造车。”
“当然想凭一人之力固然可嘉,但也要凭著家里的托举与同窗的互助。”
陈砚之一听即明白。
当一个领导告诉你要注意团结的时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你打小报告了,给你上眼药了。
陈砚之毕恭毕敬地道:“夫子教诲,学生谨记在心。学生並非有意独来独往,只是初入一馆,课业上生怕跟不上诸位同窗,故而多花了些功夫在书本上。往后定当多与同窗切磋,不负夫子期望。”
他略顿了顿,语气诚恳地道:
“至於时文……学生確实喜欢,也盼著能早日赴考,將来若能得个功名,一则可慰父母养育之恩,二则也不枉夫子这一番教导栽培。只是学生根基尚浅,恳求夫子在时文上能多多指点学生!”
邱夫子听了频频点头,然后將瓜瓤吐在巾帕上言道:“盛唐之於诗也,实气魄过人!”
“而今不少人都只是揣摩时文墨卷,而不去研读古书,穷於经籍,需知这墨卷怎如古籍经典。”
“我是怕你捨弃眼前宝山而不顾,反而去瓦砾堆里寻珠玉啊!”
陈砚之闻言也有点明白了,自己也不是完全对的,科举的路上还是要多听听前辈的意见。
“学生记下了。”
邱夫子心道,陈砚之確实出类拔萃,可以比其他诸生早一步。
想到这里邱夫子从书柜里取下一本书道:“一馆不是二馆。你在二馆不交际,到了这里还是要与同窗往来。”
“这两本是老夫近日所看的时文类钞,你拿回去抄录后再细细揣摩。”
“后年你十三岁了,到时去试一试。这已是老夫不轻易为你破的例了。”
陈砚之接过时文类钞道:“学生谢过夫子。”
……
课休之际,一馆同窗各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閒聊,陆文名上上下下联络同窗好不热闹。
江国采刚从外回来走到陆文名旁低声道:“陆兄,你看到了吗?夫子和先生案上各放著西瓜和甜瓜。”
陆文名瞥了一眼窗外道:“定是陈砚之切的,我今早看见他与二馆的人一併吃瓜。”
江国采哼一声道:“此人倒真会巴结!”
陆文名心怒,自己上一次给许举人洗头巾,结果被陈砚之写诗冷嘲热讽,结果你自己却给夫子、先生偷偷送瓜。
正想之间,陆文名看到陈砚之入內。
陈砚之坐到末案上,徐明入学后坐在了第六案,而陆文名坐在了第七案。
一馆里七名同窗都要赴明年县试,唯独陈砚之一人还在预备中。
同窗们读书时有些遮遮掩掩。
有个同窗弄来一本诗集或时文,只在几个好友间相互传阅或者索性根本不给他人知道。
好似自己所知是什么武林秘籍,不传之秘一般。
有什么消息,也都是在小圈子里传递。
陈砚之新入学的,又得罪了人缘最好的陆文名,於是就被排挤在一馆的圈子之外。
当然陆文名也知道陈砚之得到夫子和陈先生的赏识,所以不敢如之前二馆那般明著排挤,但暗搓搓的隱形疏远肯定是有的。
这一切邱夫子当然看在眼底,所以让他多与同窗往来,可陆文名反而编排了陈砚之几句,將不是都推在了他身上。
陈砚之倒安之若素,他一边读邱夫子所学,一边则將徐周给他的墨卷和心得体会都读熟了。
这都离不开这半年来每夜的苦读,当然这也少不了蜡烛和猪油拌饭的功劳。现在这个年纪,陈砚之无论是记忆力还是专注力都远超同龄人。
他记得明末很多读书人,连经史都不翻阅,专攻讲义、时文、墨卷,甚至將程文背得滚瓜烂熟,然后专门往考场上套题目。
江国采主动到陈砚之面前道:“云举,明日休沐,咱们打算一起去方山那边买几本时文选集,你愿不愿同去?”
陆文名也笑道:“是啊,一起去吧!”
陈砚之道:“夫子说我钻研时文还太早,算了吧。”
陆文名笑道:“这几日都看著云举看时文选集呢。”
陈砚之笑笑,两个人平日对自己避之不及,今日忽然来邀,哪里是什么同窗之谊。若真跟著去了,一路上不知要听多少阴阳怪气的话,回来还不知被编排成什么样。
美式的霸凌,我这里有party!你们猜猜谁没被我邀请。
中式的霸凌,我这里有个团建,你必须参加。
陈砚之道:“江兄、陆兄盛情,砚之心领了。”
“只是夫子方才特地嘱咐,说我根基未稳,眼下当以经籍为主,时文不可贪多嚼不烂。这不,刚给了我一本书让我抄录研读,明日休沐正好抓紧抄完,不敢耽搁!”
江国采惊讶道:“是夫子给的时文?能否给我抄抄。”
陈砚之淡淡地道:“未得夫子允许,不敢另借他人!江兄,还是自行问夫子吧!”
“你!”江国采胸口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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