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砂玻璃门在眼前关上,门锁落栓,发出一声脆响。
將走廊和浴室,生生劈成了两个世界。
舒杳站在原地,光著脚丫,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深秋的夜风,带著雨后的湿冷,顺著缝隙钻进来,穿堂而过。
冷。
寒气顺著脚底板一路往上窜,钻进骨头缝里。
小腿肚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连带著浑身的骨骼都在发颤。
战神趴在玄关的垫子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脑袋贴著两只前爪,琥珀色的眼睛看著紧闭的浴室门,又看看僵立在原地的舒杳,尾巴烦躁地拍打著地面。
空气里,难闻的味道还没散去。
舒杳慢慢地放下横在半空的手臂。
双臂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收紧,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低著头,看著脚边那几个带著黄泥的凌乱脚印。
刚才,她连鞋都没穿,连矜持和面子都不要了,满心欢喜,满眼眼泪地扑向他。
结果呢?
他躲开了,甚至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板上,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躲著她。
他说他脏,说有血味。
舒杳用力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进嘴唇的娇嫩软肉里。
力道太大,咬破了皮。
一丝铁锈味的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和空气中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种更让人作呕。
委屈。
铺天盖地的委屈,像决堤的海水,瞬间將她整个人淹没。
四天四夜,整整九十六个小时。
她一个人守在这座空荡荡的三百平米大房子里,看著那个不知什么时候会亮起的手机屏幕,看著电视里血肉模糊的现场画面。
她吃不下饭,速冻水饺吃进嘴里全是生肉的腥味,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她睡不著觉,闭上眼睛全是枪林弹雨,全是林淑芬嘴里那句轻飘飘的“寡妇”。
她怕得要死,怕得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发抖,怕得连大提琴都不敢碰。
好不容易,他回来了,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
她只是想抱抱他,只想確认他还有温度,確认他还能喘气。
换来的是什么。
是他的冷脸,是他不耐烦地揉眉心,是他一句冷冰冰的“没力气吵架”。
然后,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拿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浴室,把她一个人扔在冷冰冰的走廊里。
浴室里,传出水流声。
“哗啦啦——”
水声很大,砸在瓷砖上,声音沉闷。
舒杳知道,他是在洗掉身上的血跡,洗掉泥垢。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一门之隔的浴室里。
贺錚正站在花洒下,冷水开到最大,直接从头顶浇下来,顺著边缘渗进去,刺激著翻卷的伤口,疼得钻心。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太累了,身体透支到了极限,肾上腺素褪去后,隨之而来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脑子里全是突击现场的火光,是战友倒下时的闷哼,是微冲扫射时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他身上不仅有血,还有浓重的杀气和死气。
他刚才躲开,是不想用那双刚开了杀戒的手碰她,不想让她沾染上这种阴暗噁心的气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身上的戾气,嚇到她。
他只想赶紧把自己洗乾净,把那些负面情绪衝进下水道。
他不解释,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男人的伤疤和阴暗面,自己消化就行了,没必要摊开来让自己的女人跟著担惊受怕。
这是他一贯的逻辑和作风。
但这种逻辑,在此刻的舒杳眼里,就是赤裸裸的冷漠和嫌弃。
“吧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舒杳的光脚背上。
像砸开了一个缺口。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连成线地往下掉。
舒杳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粗鲁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把眼泪狠狠地擦掉。
手背蹭红了娇嫩的眼角,火辣辣的疼。
“谁稀罕。”
她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著浓重的鼻音。
防御机制,在受到极度委屈时,会本能地转化为尖锐的攻击性。
嫌弃她是吧,觉得她烦是吧,不想跟她说话是吧。
行。
那就不说,那就不见。
舒杳猛地转过身,光著脚,踩著重重的步子,大步流星地朝主臥走去。
主臥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夜灯亮著昏黄的光。
灰色大床上,被子有些凌乱。
她前几天晚上,一个人睡在上面,翻来覆去的睡不著。
舒杳径直走到床边。
弯下腰,一把抓起自己睡的那个真丝枕头,用力夹在腋下。
然后,双手抓住蚕丝被的边缘。
使出浑身的力气,猛地往外一扯。
蚕丝被很大,很沉,舒杳平时连换个被套都费劲。
此刻却像头暴怒的小狮子,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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