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水静静地听著,手指轻轻地叩著小桌,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他理解儿子话语里的兴奋与那种肩负重任的使命感。

新华这二十多年来能从一片蛮荒发展到如今的模样,靠的不就是这股子不断钻研、敢於尝试、不信邪的“匠气”和精神头吗?

但是,理解归理解,要让自己的长子—这个已经有了家室、孩子,事业正处於上升期的儿子,去冒这个险,跑一趟太平洋,他心中是一万个不情愿。

当年,新华人招揽他前来新洲大陆,还有这么多年拼命跑船,不就是想让一个疍民的儿子不用在水上討生活吗?

“不行,太危险了!”郑氏已经急得眼圈发红,她抓住明仔的胳膊,“那铁船————听著就不靠谱!万一————万一在路上那个什么蒸汽机炸了怎么办?”

“大海茫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有,你媳妇又怀了身子,虎头他们姐弟三个还这么小,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可怎么办啊!”

她说著,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

刘阿水重重地嘆了口气,接过妻子的话头,声音低沉而严肃:“明仔,你娘说得对。大海的脾气,我比你清楚。是,我跑了十八年船,是没出过大事,但这不代表海上就太平无事!”

“你可知,光是这三年,我们太平洋运输公司就有四艘船在海上失联?它们————它们多半是已经————凶多吉少!”

“更早些年,沉没的征途號”,上面可是有几位委员会老爷,连同三百多移民、几十名船员,都没能回来!”

“海上没有绝对的安全,你爹我能一次次回来,有技术,有经验,更多的,是运气,是妈祖娘娘和龙王爷赏脸!”

他盯著儿子的眼睛,试图用自己的经歷和父亲的威严说服他:“测试新船,什么时候都可以,何必非要赶这次远航?等它再成熟些,跑过更多次近海,再去大洋也不迟。”

“或者,你跟厂里说说,换別人去不行吗?————你媳妇可是又怀了孩子!”

明仔看著父亲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格外沧桑的面庞,又看了看母亲担忧的泪眼,心下嘆了一口气。

他理解父母的担忧,那是源於父母对孩子最深沉的爱。

他放柔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坚定:“爹,娘,你们的担心,我都明白。但是,斩浪號”的设计和建造,凝聚了我们船厂和新华重工设计院几百人的心血。”

“它的海试数据我们都仔细分析过,船体结构强度、蒸汽机可靠性都经过了反覆验证。这次远航,虽然有一定风险,但是在可控范围內的。我们不能因为有可能存在的风险,就永远不敢迈出第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子里正在玩布球的几个小辈,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爹,你想想看,如果这次测试成功,证明了蒸汽动力辅助远航的可行性。”

“那么以后,我们新华就能造出更多不依赖风季、航行更快更稳的远洋蒸汽帆船。从大明到新华的航程可能从现在的三四个月缩短到两个月甚至更短!”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无数的移民能更安全、更快捷地到达咱们新华,意味著海上物资流通效率倍增,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我是厂里负责传动机械系统的工程师,我不去,谁去?难道让那些经验不如我的年轻学徒去吗?或者让那些年纪更大的老匠人承受风浪顛簸?”

“爹,你常教我们,做事要有担当。这份担当,不仅是在家里,也要在工厂里。”

刘阿水怔住了。

儿子的话,掷地有声,態度显得很坚决,大有为了自己的事业而甘冒任何风险的劲头。

那眼神里流露出的表情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种疍民面对大海不服输的劲头,陌生的是,这劲头並非源於对风浪的敬畏和妥协,而是源於对那捞什子锅炉、对他口中的“技术”和“未来”的篤信。

一股闷气瞬间堵在刘阿水的胸口。

他这近二十年的跑船生涯,穿行於太平洋的波涛汹涌间,何尝不也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顶过能把船舱撕碎的风暴,避过隱藏在水下的噬人的暗礁险滩,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战战兢兢,祈求满天神明指引————每一次出海,他都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莫测的天意和凶险的海浪。

可他图的是什么?

图的自然不是几子口中那些虚无縹緲的“未来方向”,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航海事业”。

他图的,再实在不过,是那份能让家人直起腰杆、安稳度日的丰厚薪奉,是能让孩子们走进学堂,不必再像他父辈那样信奉“识字不如识潮”的底气,更是那些年轻水手和同僚们尊称他一声“舵爷”时,自己心中的那种自豪。

也是像现在这样,能在自家院子里,看著孙辈嬉闹,喝著妻子温好的安心酒,享受这片刻寧静的踏实日子。

他用命搏来的,是这个家从疍民到岸上安家,从温饱到体面的每一步攀升。

就是这些希望,像缆绳一样牢牢繫著他的心,让他每次出海都带著牵掛,每次归来都满怀庆幸。

然而此刻,面对儿子那同样无畏目光,他试图劝阻的话语,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唉!”刘阿水嘆了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用生命为后代铺就的这条相对安稳的路,却恰恰给了他们足够的底气,去眺望和征服父辈们难以想像的、更遥远、也更具风险的目標。

他看著儿子那张年轻且充满坚毅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出海”

,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海上征途。

刘阿水沉默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温润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似乎品不出平日里的滋味。

十九年了,他从一个在大明沿海挣扎求生的疍民,凭著敢拼肯干和一点运气,一步步成为管理一支移民船队的“舵爷”,带著数十条船,载著几千號移民。

他亲眼见证了新华从几千人的拓殖点,发展到如今数十万人口,拥有自己工业、军队和制度的蓬勃势力。

他深知,这一切的成就,离不开一波又一波人的开拓与冒险,离不开对新技术、新方法的尝试。

当年,他们驾驶著不断改良的帆船,不也是冒著极大的风险,一次次穿越太平洋,开闢了这条生命航线吗?

“罢了————”刘阿水摇了摇头,端起酒壶给自己和儿子各倒了一杯酒,“儿大不由娘,更不由爹。你既然决定了,心里有数就好。”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著明仔,“到了船上,一切听你那边技术负责人的安排,但也別忘了,大海的规矩,有时候比你们图纸上的线条更硬。遇到拿不准的,多问问船上的老水手,多看看天,看看海。”

明仔闻言,笑了:“我晓得,阿爹。你放心,我们的船说不定比你所带领的船队更快抵达大明!”

母亲郑氏看著父子俩,知道再难劝阻,只能默默抹了把眼角,转身走向厨房:“娘去给你们做几个菜,晚上好生陪你爹喝一盅。唉,这可是要出远门了呀————”

他端起酒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跟长子伸过来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隨即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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