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树烟麻霜

罗拉又被痛醒。

她往左扭过头,她的左边身子不住地微幅痉挛,渗出的血水,又將床单弄脏。

很痛,但罗拉还是咬看牙,扛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用热水冲了一碗罌粟汤药,喝了下去。

医生说止痛药要少喝,罗拉谨记医瞩,除非疼到难以集中精力,她都打算靠意志挺过去。

过去在图书馆里,罗拉偶尔也会觉得亚伦很囉嗦。

尤其是提到《霞境之结》相关话题的时候,亚伦甚至会將同一句话说很多遍。

但眼下,罗拉切实体会到了亚伦的良苦用心。

这份力量的確非常危险,稍有差池,自身也將被力量所反噬。

幸好那天晚上,罗拉只来得及构造最基础的魔法阵,她只是失去了一些血肉。

否则,她现在很可能已经少了一只手臂,甚至连命都丟了。

可这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

亚伦说过,如果將“霞境”用於实战,上下限之间的差距將极其悬殊。

显然从罗拉上次的表现来看,她的水平比下限高不了多少。

归根到底,是她未能將霞境的所有用法都掌握到融会贯通的地步,她必须要更加勤奋地练习才行。

当然,对手水平太高,也是一个原因。

那个扎看鬍鬚辫子的战土,实力过於强悍。

与他交手,罗拉感觉自己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她无法限制那名战士的行动,更没有办法命中对方。

而那名战土虽然出手比较谨慎,但每一次出手,罗拉都可以感受到死亡逼近的寒意。

如果那天没有另外一个男人横插一脚,或者根据安妮的说法,如果战士不著急离去,

罗拉必定会横死当场,没有机会再见到安妮。

想到这里,罗拉忽然觉得,眼下的钻心疼痛,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这一战也让罗拉明白,这个世界上强大的人还有很多,永远不要因为掌握了一点力量,就变得沾沾自喜、得意忘形。

但眼下,罗拉必然无法再安然入睡了。

她戴上眼镜,围上一条羊毛的围巾,离开房间,继而再走出宿舍。

清晨鬼魅之森,正笼罩在白色的雾气当中。

但这並非“起烟”,树烟比眼前的雾浓厚。

雾更似轻纱絮,烟则如遮天重云。

罗拉鼻尖浅浅嗅著,空气冰凉而湿润,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过寒意能麻痹伤口的痛楚,罗拉便在晨雾中迈开脚步。

时间尚早,森林中一个人也看不到。

周围静謐到阴森,但罗拉恰巧喜欢安静。

她走著走著,忽然来到一棵巨大的烟瘴树下。

这是母树,据说是所有烟瘴树的祖先。

母树的枝权没入浓重的雾色当中,看不到头。

而它的內部则被掏空,经过人为的改造装潢,成为了这所巫师学校的图书馆。

罗拉进去过几次,但这么早,却从未有过。

她有些好奇此刻图书馆是否依旧开放,以及是否有勤奋之人正在其中阅读。

於是走到了门口,轻轻拉了拉门,门扉便被轻易打开了。

看来开放——

罗拉便穿过膜泡,走入到母树体內。

而且有人。

她立即看到,前方的一张烟瘴木桌的桌面上,摆放著一瓶发光药剂。

一名巫师,正借著药剂的光亮,阅读摊开在桌面上的书籍。

而当罗拉看清那位巫师兜帽下的侧脸时,瞬间转身,打算离开。

可是“噢!小罗拉!”

对方却率先,將罗拉喊住。

罗拉唯有停下,再次转向那人。

他接著说:“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能碰到你,过来,小罗拉,坐在我的对面来。”

虽然罗拉走了过来,但她的心情並不太好。

前不久,安妮也说过她“个子太矮”,现在又被眼前的老巫师用“小”来形容,她不禁愤愤地表示:

“我不小了,再过十多天,我就十五了!”

“可我却已经七十五了,在我看来,你就是个小孩,何况,”老巫师咧开他牙齿残缺的嘴,“我也不单指你的年纪。”

这话令罗拉更不高兴,她发泄似地用力坐下,问道:

“有事?”

眼前的巫师名叫洛洛提,罗拉和这位老巫师之间,有过一段短暂的接触。

罗拉帮了洛洛提一个忙,而洛洛提想要回报罗拉,然而罗拉並不想要。

“倒是没什么事情,”洛洛提说,“只是难得看到你了,想找你说说话。”

可我不想说话,罗拉心想。

於是她选择沉默,而洛洛提却盯著罗拉的脸瞧了起来,片刻后,他忽然皱眉问:

“你受伤了?”

你怎么知道?罗拉疑惑眉。

“果然,”洛洛提说,“你的左臂很僵硬,而你的神情之中,也藏著几分痛苦之色。

我跟你说过,我是个心灵巫师,而情绪、情感、感觉这些要素,都是心灵的一部分,因此我能发现你的异常。”

可就算知道又如何呢?不过说几句无用的关怀罢了。

但罗拉不需要这些,何况如果罗拉想要关怀,还不如去找亚伦。

“让我看看伤口,”洛洛提又说,“说不定我能帮你。”

?罗拉有些意外。

“放心,我没有恶意。”

罗拉考虑了几秒后,最终还是决定解开外衣,展露自己的左肩。

“唔—.”

一看到伤口,洛洛提便立即神情严肃地发出了一声感嘆。

他拿起桌上的发光药剂,来到罗拉的左侧,盯著伤口研究了片刻。

这时,他忽然从长袍中掏出了一个鼓鼓的小皮袋,一头尖细,一头浑圆。

他將尖头对应罗拉的伤口,然后用满是皱纹的手指轻轻挤压圆头。

一缕白色的烟雾,从尖头喷射出来,在接触到罗拉的伤口后,瞬间凝结成冰霜一样的东西,附著在伤口表面。

罗拉皱眉:“这是什么?”

“树烟麻霜,一种特殊的链金药剂,它的作用很简单,就是外伤止痛,”

洛洛提边仔细替罗拉处理伤口,边解释道“不过必须严格控制剂量,它的副作用是降低人体对疼痛的耐受力,从而对这种链金药表现出依赖性和成癮性,而这种过程中,人体还会对它產生耐药性总之一旦成癮,

后果会非常麻烦。”

罗拉感觉伤口有些酥麻,隨后变成了令人舒爽的凉意接著痛感开始慢慢淡化,直至荡然无存。

她惊嘆於药剂的效果,但她也马上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情:

“树烟?”

“嚏!小罗拉,你的直觉还真够敏锐,没错,烟瘴树释放的树烟,就是这种链金药剂的主要成分之一洛洛提盯著罗拉肩膀上的伤口仔细瞧打量了几圈,忽然直起身子,將那个皮袋收回巫袍,然后朝原本的座位走去,

“好了,小罗拉,把衣服穿好吧,著凉可不利於伤口的恢復。”

罗拉点头,並且照做。

重新坐下后,洛洛提將发光药剂放回原位,继续方才的话题:

“永冻大陆是巫师的圣地,但其实在从前,这儿也是链金术的中心。许多链金材料,

都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培养,因此永冻大陆天然適合链金术的研究,这造就了链金术在永冻大陆曾经的辉煌。”

“曾经?”罗拉又准確抓住了字眼。

“呵呵,我说什么来著?没错,曾经!直到远东大陆的人驾船西来,”

洛洛提笑著说,

“远东大陆拥有自己的链金术体系,且脉络非常清晰。更重要的是,他们掌握了量產链金材料的技术,而这,造成了链金术中心的东迁。

“永冻大陆的链金术学校愈发颓势,被迫陆续关闭,直到几百年前,这儿便已经连一所链金术的学校也不剩了。

“远东大陆是片神奇的土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在那儿找到,任何生物,都可迅速融入当地的环境。但有一种植物,却至今未能移植成功。”

罗拉瞬间得出了答案:“烟瘴树!”

洛洛提肯首:“关於將烟瘴树释放的树烟,当成链金材料,纳入链金研究当中的设想,直到一千年前才被提出,不过此时永冻大陆的链金术已经呈现式微趋势,因此发展缓慢。

“而远东大陆无法栽培出烟瘴树,隨看永冻大陆最后一所链金学校的倒闭,这项技术的研究和开发,也彻底陷入停滯。

“而刚才我给你使用的树烟麻霜,就是几百年前的技术了。別看它老,却稀罕著哩。

只有一个隱居在鬼魅之森的链金术士世家,还在生產这玩意儿。

“树烟能够影响人的心智,而我研究的正是心灵巫术,因此才顺著线索,意外找到了那家人。除了我,现在外面少有人能够拿到它!”

罗拉点头:“谢谢。”

“有你这句谢,我就满足了,毕竟你也帮过我嘛,”

洛洛提將兜帽摘下,露出了他白的头髮,

“哦!当然,这不是我那次的谢礼,不过是我顺手为之而已。”

“上次我也是顺手,”罗拉说。

“但我也是正式拜託过你的,”洛洛提说,“我比你大好几辈,拉不下脸,来占你便宜。总之,我答应你的报酬,我会还的。”

罗拉不理解,为何这老头,对那件事如此执著。

“不过,说起链金术士的事情,我的觉得挺惋惜,”

洛洛提嘆息了一声,

“唉——-树烟麻霜的副作用,乃是成癮性。而这,正是树烟本身的害处。这说明,树烟可能有固化副作用的效果!

“要知道,眼下大多数链金药物,副作用依旧完全不可控!想想看,如果永冻大陆的链金术士们,按照这个方向开发树烟,说不定能研究出一项跨时代的技术和理论。

“而烟瘴树只有永冻大陆才有,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永冻大陆的链金术走向衰亡的命运。当然,我並非链金术士,也只能说出这样没有根据的预测。”

关於链金术的事情,罗拉完全不曾了解。

她对此没有兴趣,不过既然洛洛提在说,在听著就行。

罗拉虽然喜欢安静,但比起发表意见,她寧愿当一个倾听者。

何况现在罗拉的左肩已经完全不疼了,她將此刻的耐心聆听,当成是洛洛提方才帮助的回礼。

洛洛提又开口说道:“小罗拉,现在应该不疼了吧?

1

罗拉点头。

“树烟麻霜起效快,而且你是第一次使用,应该能够持续个两三天,”洛洛提说,“那时,你又会感觉到疼痛,虽然我可以再给你喷点儿,但我不建议这么做,成癮性的养成,可是很快的。”

罗拉不怕疼,因此再次点头。

洛洛提也頜首:“这种药剂的正確用法,本就是用来摆脱伤口初期最强烈的疼痛的,

切不可过分依赖。而且它只是麻痹了痛苦,你得小心行动,免得让伤口加深。”

“嗯。”

此时,罗拉发现洛洛提忽然眯起了眼,用深邃的目光,紧紧盯著她:

“小罗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面对打探,罗拉皱起了眉,却什么也没有说。

洛洛提继续道:“那伤口像是割伤,但又有差別,毕竟已经开始长肉了,我无法判断。然而,你一个巫师学徒,待在学校的范围之內,是什么给你造成了这么严重的伤呢?

“还有上次也是,我们下午才分开,结果第二天早上,你就给我拿回了哭泣峡海的海水,而期间却只隔著一个晚上。且那天你问了我,是否区分东岸西岸,这种耐人寻味的话·—

“小罗拉啊,你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罗拉的神经紧绷起来,她感受到左肩的冰爽,並尝试动了动手指,以免妨碍调集力量,构筑魔法阵。

如果眼前的老头对罗拉具有威胁,那便符合罗拉杀人的条件,罗拉將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此刻图书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母树分泌的浆汁薄膜,又隔绝了外部的声音,导致空旷的树腔之內,安静得有些诡,罗拉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两人都沉默著,直到洛洛提,用他的嘲折的笑声將其打破:

“嘿嘿—嘛,你不愿说,那就算了,谁还没有秘密呢?但有一点我更加確信了,罗拉,你不简单!”

安妮上次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罗拉只相信安妮,以及亚伦。

即使她和洛洛提互相帮助过对方,依旧不能够轻易信任。

也许察觉到罗拉紧张的情绪,洛洛提上下挥了挥手掌:

“放轻鬆,小罗拉,我对你没有恶意,你知道的,我只是对所有未知的事情感兴趣。

但个人的隱私毕竟不是知识,我对此没有刨根问底的欲望。”

儘管洛洛提这么说,也无法让罗拉放下戒备心。

洛洛提挑了挑眉,语气无奈地说:

“你这娃还真像只刺蝟算了,这次就聊到这儿,最近我的都在图书馆,要是想找我,就到这里来。”

之后,罗拉离开了图书馆。

此刻,晨雾已经彻底淡去,林中小道中,也偶尔可以碰到几个早起的巫师。

罗拉也打算返回宿舍,收拾一下,然后吃点东西,就前往教室学习冰语。

现在她的听读水平,已经勉强达到课程所需的標准。

至於口语,却完全未能达標。

而再过一两个月,罗拉將正式开始接受巫术课程,时间紧迫。

虽然罗拉仍旧没有成为优秀巫师的决心,但她觉得,既然要做某件事,就不能怀抱半吊子的心態。

回到房间,罗拉感觉身体非常轻鬆。

这才发觉,洛洛提给她喷的树烟麻霜,效果非凡。

她尝试活动了一下左手,虽然依然有些无力,但可以移动的幅度,却明显变大了。

当然,罗拉记得洛洛提的叮瞩,树烟麻霜只是止痛,她必须避免对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而就在此时,罗拉突然决定,要去一趟指甲港。

根据安妮的建议,既然罗拉之后打算继续在指甲港展开活动,就必须先確保自身的安全。

那么,去见上次那个对罗拉出手相救的男人,將非常必要。

可是,那个男人提供的地址,乃是茎突城。

光是在指甲港与指根镇之间往返,就需要几天的时间,而茎突城,却在更远的地方,

所的天数只会更多。

而一旦进行巫术学习后,罗拉的空閒时间將变得很少,甚至请不到假。

所以她必须要在学习语言课程的阶段,完成这件事情。

可是,伤口的疼痛让罗拉一直无法集中精力,而精力又对构筑魔法阵有非常大的影响。

那个扎鞭子的战士,可能仍然徘徊在手指半岛周围。

罗拉以这种状態前往指甲港,万一不幸遇到了对方,唯有死路一条。

不过,洛洛提的树烟麻霜,正好帮罗拉克服了这个问题。

罗拉產生这个想法后,立即展开行动。

將学校里的事情处理妥当之后,罗拉穿过霞境,並来到指甲港。

罗拉远远看到,今天正好有一伙奴隶贩子,將几船奴隶押送到港口。

但罗拉忍住了,没有贸然出手。

她答应过安妮,必须要先考虑自己的安危。

所以眼下,她必须先找到茎突城的男人,问明白那天的战土,为何要为她设那样一个局。

罗拉第一时间租了一辆马车,赶往茎突城。

直到两天半后,罗拉才抵达这座城市。

高大的巨石城墙,將整座城市小心地保护在內。

进出城门的人群川流不息,罗拉也加入其中,接受了搜查,方才入得城內。

城市里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各行各业,尽显朝气。

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噹噹的声响,染坊外掛著五顏六色的布匹,小吃摊里飘来的香气更让罗拉直流口水。

都怪安妮,让罗拉也变成小馋猫了。

罗拉在街上逛了很久,看什么也觉得新奇。

直到在看到有人在市集上公然叫卖奴隶,罗拉脸上的表情,才终於变得严肃。

她选择暂时对那些奴隶视而不见,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使用要做。

那个男人,只告诉罗拉来茎突城找他,却没说如何找他。

偌大的城市,密密匝匝都是人头,该怎么从中找出那个男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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