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墨绿鎧甲

骑士侍从的生涯,比狄克想像中要无趣得多。

没有旗鼓相当的较量,也没有而走险的死斗,有的只是永无止境的侍立与等待。

休伯特·佩顿伯爵,在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传闻中那般神乎其神,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或许他已经將灵魂中的传奇光辉耗竭,令人闻之色变的忠犬,早就尘封在关於他的传说里。

此刻的伯爵,不过是个壮士暮年的老头罢了。

而狄克自然也无法奢望,再从这样的忠犬身旁,获得什么惊心动魄的经歷。

正如此刻,忠犬正站在窗前,漫无目的地朝远方瞰去。

伯爵往往一就是半天,狄克却从来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儘管忠犬在处理领地內事务时,总是显得决绝而英名,气度不输一个壮年男人。

但每当眼下这种閒暇时分,狄克却能从休伯特伯爵呆板的神情以及无神的双眼中,察觉出些许岁月的沧桑。

没有人能否定忠犬过去的荣誉与成就,但也没有人能反驳他现在的確老了。

儘管这不是骑士该有的想法,但狄克还是难免偶尔思索,当真如马特院长以及密克爵士所言,能成为忠犬的侍从,侍奉並追隨忠犬,是狄克的幸运吗?

狄克不知道,他的確更加全面地了解忠犬了,也从伯爵的身上学到不少东西,但他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內心,他对此並不满足。

进入深冬之后,忠犬离开城堡的频率也下降很多。

毕竟保暖的衣物材质必然昂贵,这不是靠朴素的外饰能够隱瞒得住的,忠犬难以藏匿自己尊贵的身份。

长期待在城堡,使得狄克本就枯燥的侍从工作,变得愈加单调乏味。

即使专注如狄克,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时刻將注意力放在忠犬身上。

他的视线,开始在书房里游走。

屋內最重要的摆件,无疑是那张小乔木的大书桌。

即使已经上了年纪,休伯特伯爵依旧习惯亲力亲为,何况霍尼师傅更加老迈。

因此领地內地的一切政务,基本都是在的那儿处理的。

书桌摆放在靠窗一侧的墙壁下,压在一张巨大的地毯上。

瞧地毯顶级的做工便知,那必然是在本森戈壁定做的本森地毯。

地毯的样式是乳黄和墨绿的拼色图案,虽然简约,但不失大气。

它几乎铺满整间书房,除了壁炉跟前。

壁炉內的煤火正在熊熊燃烧,温暖了整间屋子。

围著壁炉,摆放著一圈矮脚软垫圆椅,忠犬偶尔坐在那儿阅读,甚至叫狄克也坐下。

壁炉对面的墙壁下,则摆放著一张大床。

假如伯爵需要工作到很晚,或者中途感到疲惫,就会躺在这张床上休息。

不过自从狄克成为忠犬的侍从,还从未见到忠犬有使用过这张大床。

而在书桌正对面的墙壁上,则是一面勋章墙。

掛在正中间的,乃是佩顿家族代代相传的,黑底黄纹的槽牙黄狗盾章。

盾章旁摆放著数不尽数的勋章,那是佩顿家族歷代获得的荣耀和嘉奖。

同时还掛著数十把满是缺口的武器,其中以长剑为主。

狄克猜测,佩顿家族一定是个尚武的家族,墙上掛著的这些武器,大概就是佩顿家族歷代家主使用的兵戈。

不过忠犬使用的双手大剑並没有掛在上面,但狄克篤定,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而最醒目的,当属那套掛在边缘的盔甲。

盔甲是橄欖色的,狄克能看出盔甲上的累累伤痕,便知晓那不仅仅是摆设,曾经定然伴隨主人征战沙场、同歷存亡。

可是,这是谁的盔甲呢?

为何单单此人的盔甲,能掛在墙上?

难道是初代家主?

正当狄克疑惑之时,耳畔传来冷酷的声音:

“你走神了。”

狄克浑身一颤,仓猝面向声音的方向。

休伯特此刻已经转过身,背对著窗户注视狄克:

“一个合格的侍从,必须要时刻將注意力放在主人身上,见主人之所见,闻主人之所闻,感主人之所感。”

面对忠犬批评教训,狄克虚心接受:

“非常抱歉,休伯特大人。”

狄克低下头,却迟迟得不到忠犬让他將头抬起的命令。

但狄克不敢动弹,保持看理头的姿势。

直到忠犬询问:“你为何走神?”

狄克看向忠犬的脸。

伯爵再次询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那套盔甲,”狄克说,“那套掛在墙上的绿色盔甲。”

休伯特伯爵听完,缓缓將头转向盔甲的方向,凝视片刻后,才开口道:

“那套盔甲怎么了吗?”

“我在想,那是谁的盔甲,”狄克说,“我本以为是初代佩顿爵士的鎧甲,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不是。”

“哦?”忠犬又面向狄克,“为何?”

“佩顿家族的纹章是槽牙黄狗,这枚纹章必然继承自佩顿家族的初代家主,槽牙黄狗的配色是黑色与黄色,但是这套盔甲却是绿色的。”

“哼!”忠犬的笑声有些不屑的味道,“谁说盔甲的顏色,必然与其纹章配色一致?”

“是我武断了,大人,但这不过是我—”

“—-但你说对了,”休伯特將狄克打断,“这的確不是我祖先的盔甲。这套盔甲—是我的。”

对於这个答案,狄克不算吃惊。

在忠犬的日常著装中,出现频率最多的顏色,就是绿色。

而狄克很早以前,就对这件事非常好奇:

“为什么是绿色?”

“因为我的个人纹章,是绿色的。”

“个人纹章?”

“是啊,”忠犬说,“那时,我还没有继承爵位,不过是个侍从罢了。”

狄克感到惊讶:“你也当过侍从?”

“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休伯特伯爵斜眼警向狄克,“大多数武者,都经歷过这个阶段。”

“可你是有资格继承爵位的贵族成员!”狄克眉表示,“你没有成为侍从的必要十“的確如你所言,骑士只是初等贵族,对终將继承领地和家族世袭爵位的我来说,根本不值得入眼,”

休伯特伯爵迈起步子,走向那套鎧甲,直到来到墙边,举头凝睇,

“但所谓侍从,可不仅仅是晋升骑士的中间过程,对於具有长远目光的领主而言,也同样是让继承人接触上位者的机会。”

“上位者?”

“我和蒙特罗公爵———”伯爵忽然停顿了几秒,“上任蒙特罗公爵,或者佩纳大人,

和他的缘分,便起於这样一个机会。”

狄克很早就听闻忠犬和丘陵的上任领主,私交甚密。

他以往只是姑且听之,並未盲目相信,但眼下听忠犬亲口说起,他终於確信那些並非谣传。

而狄克对此事,也非常感兴趣:

“怎样的机会?”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忠犬在盔甲下静静站立,像是在回忆,许久之后,才继续开口,

“蒙特罗丘陵的领主的爵位,长久以来不过是个伯爵。原因很简单,丘陵地区贫穷,

且土地肥力也不够,因此想要发展困难重重,自然无法得到重视。

“当时的领主,听闻远东大陆拥有最先进的种植技术,便派遣二十多岁的长子,也就是佩纳大人,前往学习。

“那会儿的槽港比眼下要寒酸得多,但也已经是蒙特罗丘陵沿海最大的港口了,因此佩纳大人要想出海,槽港必將是最优选择,並將徵用佩顿家的船只。

“我的父亲自然接受了封君的要求,但也提出一个条件,必须让我以佩纳大人侍从的身份,一同前往远东大陆。

“那时我才十多岁,但我对那段经歷依旧记忆犹新,恍若昨日,说起来,这套盔甲,

也正是那个时候,佩纳大人送给我的。”

看得出来,休伯特伯爵非常在意那段经歷。

放在平时,狄克可听不到伯爵讲这么多话。

狄克因此也非常好奇,他们两个,到底在远东大陆经歷了什么:

“大人,可以给我讲讲,这套盔甲的来歷吗?

休伯特闻言回过头,用余光瞄了狄克几眼,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当忠犬再次开口时,没有回答狄克,而是直接诉说起往事:

“远东大陆和王国完全是两个世界,那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房屋错落有致,道路四通八达,仿佛一切都在推崇,效率至上。

“我和佩顿大人初到时,无不目瞪口呆,当知道他们信仰的神明乃是智叟之后,却又转瞬感觉,他们能將城市打造成这种程度,乃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和他顿时篤定,这一趟,我们必然能够满载而归。哈,虽说刚开始我们都是斗志昂扬,可心很快就野了。

“佩顿大人在远东大陆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从窗户爬进妇女的房间,而我则负责拖住人家的丈夫。

“但猫有失爪,佩顿大人被发现並抓住的次数不少,他那玩意儿好几次差点折在远东大陆—.—”

“那你呢?”狄克不禁问。

空气突然安静,隨后传来忠犬不满的嗓音:

“直到返回丘陵,我依旧是个处男。”

嗯,也对,以忠犬那种认真的品性,是不可能轻易做出有损荣誉的事情的。

狄克后悔询问如此冒犯的话题,好在忠犬似乎並不在意,他马上继续讲述:

“但我们並非全在玩耍,很快,我们发现了线索。一所植物学院,似乎研发出使得果树增產的技术。

“我们很快找过去,与学院的领导人进行商。可当那位负责人,听说我们是王国人时,便果断拒绝了我们。

“他认为来到远东大陆的王国人,必然只怀有一个目的,那便是窃取他们的技术,並侮辱我们是守旧的迁腐者。

“虽然回想起来,那个负责人看人还真准,但那时我和佩纳大人都尚且年轻,容易热血上头。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们却选择了未来最狭窄的一条路。

“我们瞒著跟隨我们一同前来的,当时丘园城的纹章师,仅仅两个人,就偷偷潜入那所植物学院,想要窃取那份技术的资料。

“但我们小瞧了那些学者的防备心,他们在资料室设置了机关,我们的潜入被人发觉,学院的守卫很快包围了我们。

“好在佩顿家世代习武,通过学习祖传的流派,我那时已经是一名武者超凡了,我拼死保护了佩纳大人,那一晚上,我杀了三十多人。

“当然,佩纳大人也从旁协助。最终,虽然我们两人都身负重伤,但好互带著技术逃了出来。

“可等我们回到租住的旅馆,才发现那儿已经被士兵包围。几天后,包括纹章师在內的所有人,都被处死。

“为了避免被抓,我们只能逃出那座城市,躲到一处偏远的乡下,进行养伤,以便能够逃回丘陵。

“因为逃得仓促,我们携带的资金有限,理应节约开销,可是当我某天醒来,却发现钱財不翼而飞,我本以为被贼偷了,佩纳大人却主动承认,他拿去打赏妓女了。

“我跟他吵了一架,那也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吵架。可当我们的伤终於养好的时候,他却將我带到一座铁匠铺里,那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套,为我量身打造的盔甲。

“我才知道,佩纳大人没有拿前去找妓女。他听说远东大陆就连锻打技术也要先进不少,因此想要替我打一套盔甲,以回报我在学院的拼死相救。

“临走时父亲叮嘱我,不要收取佩纳大人的任何好处,否则今后必將付出更大的代价去偿还。我摸著胸口的槽牙黄狗纹章,拒绝了佩纳大人,因为我知道,我必將继承那枚纹章。

“而佩纳却抓起放置在附近的一桶染料,朝我身上泼来。染料是橄欖色的,它溅到了盔甲上,更將我胸口的黄犬染绿。

“我说,“我必须遵从家族的吩咐,我不能接受它。”

“佩纳大人却说,『看看你的胸口!休伯特!那儿已经没有槽牙黄狗了!你以后將不再是佩顿家的狗崽子,你是我的狗,休伯特,你是我的忠犬!』”

听到这里,狄克幡然明白,这就是“忠犬”的由来:

“所以,这就是当年那套盔申?”

“没错,”佩顿点头,“我在他面前下跪,而他给我下的第一道命令,则是用剩余的染料,跟他一起將那套盔甲染成橄欖色。我胸前被佩纳大人泼成绿色的猎狗,也成为我继承爵位前的个人纹章。”

“你一直都使用这套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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