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大步流星地踏出宫门,朝著紫禁城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大都督府而去。

此地原为大晟五军都督府官衙,朱漆大门上的匾额早已被摘下,如今已改弦更张为“大都督府”匾额,成为大顺最高军事指挥中枢。

军情如火,容不得他半分耽搁。

很快到达了大都督府,府门前持枪肃立的卫兵立刻挺直腰杆,行以標准的军礼:“都督!”

张逸微一頷首,身影如风般掠过,径直闯入那充斥著紧张气息的大都督府。

即便是深夜,大都督府內依旧一片忙碌景象。

廊下脚步声匆匆,各司其务的都事、文书吏员们或抱著一摞摞前朝遗留的卷宗疾走,或伏案疾书,处理著雪花般飞来的文书,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而高效的氛围。

“都督!”一个面容白净,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年轻將领快步迎上,正是大都督府都督僉事、军略司主事郑榷。

今夜轮到他坐镇值宿。

他是张逸自幼一起长大的髮小,也是张承道的义子,俩人情同手足。

其父亦是追隨张承道起兵的老兄弟。

当年和王守义父亲一起,掩护包括张逸在內的义军妇孺躲避官军,力战死於西平郡王朱楷的边军铁骑之下。

郑榷身后那面巨大的墙壁上,悬掛著一幅巨大的北直隶及塞外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镇標註清晰,几支代表不同部队的带旗小箭插在其上,局势一目了然。

大顺大都督府权责远超大晟五军都督府,乃统御全国兵马、制定战略、指挥作战之绝对中枢。

其最高长官除大都督外,其下设有军法都督,以及若干都督同知、都督僉事。

如郑榷这位都督僉事,便掌管军略司,主要负责作战计划制定、军令传达、前线协调。

还有掌管后勤、情报、作训等等诸事的都督僉事,只是目前还未全部进入神京。

军法都督则是掌管军纪,记录功劳,以及还有监察之责,同样权责重大。

都督同知则是节度使的加衔,节度使不领军时,则在都督府任事,平日里一线部队归属大都督府其下的作训司行政管理。

“顺义陈师帅急报!”

郑榷语速极快,手指戳向悬掛的巨大地图上密云的位置。

“於本中请降,但同时告急求援!古北口守將叛降了韃子!韃子前锋已突至密云城下,情况危急!”

张逸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看向在地图上的密云,瞳孔微缩:“韃子何时抵达的密云?確切时间!”

“信报语焉不详,只反覆强调『万分危急』。综合判断,韃子骑兵应是傍晚时分突然出现在密云外围!”

郑榷脸色凝重,瞥了眼墙角那座精密的自鸣钟,滴答声在静默中格外清晰,这是张逸穿越带来的“奇技淫巧”之一,此刻却成为掌控战机的关键。

“此报是三十分钟前由陈师帅处快马送入神京的。”

张逸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神经瞬间绷紧如弦:“陈晁部动向?”

“陈师帅已当机立断,率本部第五师主力火速驰援密云!”

郑榷迅速回应,接著他他手指划过地图上怀柔与密云之间那道代表燕山余脉的起伏曲线:

“我已同时传令江师帅,命其第六师即刻放弃原定目標,全速奔赴怀柔,接管城防,与密云形成犄角之势,相互策应!”

“敌情如何?”张逸追问,这是决策的关键。

郑榷眉头紧锁:“不知,信报中仅言韃靼人与女真人混杂,看旗號似有韃子正蓝旗。”

张逸心念电转,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著硬木桌案边缘:“这个於本中...”

给他整无语了,但大晟官军確实又是如此,否则他也不会打进神京城了。

此世虽与前世歷史有所不同,但北方强敌的威胁本质未变。

自努尔哈赤一统建州,破抚顺、陷瀋阳辽阳,败大晟辽东军於萨尔滸,至其子黄台吉继位,改元崇德,国號大清,早已收服漠南蒙古诸部,林丹汗败亡近十年。

如今的蒙古八旗早已形成,由科尔沁、喀喇沁及降服的察哈尔部眾构成。

成为清军南下的重要爪牙和嚮导。

因此,韃骑从山西或燕山寇掠北直隶,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小冰河期的凛冽寒潮年復一年,草原白灾频仍,辽东亦苦寒难耐,生存的压力远胜中原。

劫掠已成其维繫生存、转移內部矛盾与凝聚八旗人心的必要手段。

大清这架战爭机器,必须不断蚕食中原血肉,方能將这个用武力强行拼凑起来的利益共同体维繫下去,一旦遭遇连续的惨败,无法通过战爭红利满足各方,其內部脆弱的平衡便会迅速崩塌。

这和中原土地兼併的矛盾类似,草原和东北的资源远比中原更拮据,如果不能通过战爭胜利转移內部矛盾,他们一样会开始养蛊。

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两位將领风尘僕僕地闯入,脸上带著被惊醒的倦容与凝重,肩膀上还带著夜露的湿气。

为首者年纪接近五旬,两鬢染霜,身形魁梧剽悍,豹头环眼,正是以剽悍著称的七大节度使之一沈大用。

他早年啸聚秦晋边界的山寨,快意恩仇,后被张承道以豪气折服收归帐下。

另一位三十许岁,面容沉稳,是都督僉事张驊,主管后勤司,闻讯亦从著急赶来。

“都督!情况如何?”两人异口同声,目光急切地投向地图。

郑榷代为回答:“陈师帅、江师帅已分赴密云、怀柔!前线尚无新报!”

“蓟州和永平府方向有消息吗?”沈大用声如洪钟,手指点向地图上更东边的蓟州方向,“那鬼地方才是韃子惯走的道!別是声东击西!”

如果韃子从古北口,袭击密云和怀柔受到袭击,那么喜峰口方向其实更让人担心,韃子之前入关劫掠其实走蓟州方向比较常见。

郑榷再次回道:“蓟州方向暂无敌情。陈之鄴、郭文定两位师帅最新传回的消息是,其前锋已抵达三河地界,正在与洪承恩部接触,尝试劝降。”

接著他又看向地图,手指从地图上的梁城所划至抚寧,“荀节帅传回消息,开平卫、滦州已传檄而定,第三驃骑旅正在向永平府治所卢龙快速挺进。”

“若一切顺利,预估明日清晨,我军前锋便可抵达抚寧卫一带。”

“如此看来,喜峰口和榆关那边暂时还算安稳。”张驊分析道,紧绷的胸脯稍稍平復,“否则这两处要害之地,早该烽火连天了。”

“嗯。”张逸嗯了一声,他的眼睛盯著边防军镇地图,脸上担忧的神情却没有减少分毫,“可是宣府方向,咱们现在是眼黑的。”

他手指重重戳向宣府,又挪到居庸关,“居庸关卡在中间,军情传递极慢,我们对李彦庆部的动向一无所知。”

张逸顿了顿,语气严峻:“这是个巨大的隱患。”

“若宣府方向也有韃子,並且边军降了韃子,而居庸关尚在敌手,李彦庆部被夹在宣镇盆地(张家口盆地),恐有腹背受敌之险!”

大顺军虽强,但每一个士兵的性命都宝贵无比,绝不能轻易陷於孤军险地。

闻言,郑、沈、张三位眉头再次皱起。

郑榷连忙补充第五驃骑旅情况:“昌平州守军已降,刘旅帅正率部前往居庸关,暂无最新消息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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