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凛冽的寒风呼啸,狂风捲起砂石,狠狠抽打在陈晁已冻得通红的粗糙脸上。
此时虽值深秋,但小冰河期的淫威让燕山南麓的这片土地寒意刺骨,仿佛连呼出的白气都能瞬间凝结。
陈晁紧了紧身上的棉甲,目光看著行进中的队伍。
他是河南破落户出身,十多岁时,爹娘兄弟都饿死在昭靖五年的那场大饥荒里,“尸骨无存”。
那年张承道流窜河南,他只为混口活命的饭食,懵懂地投了军。
凭著在一次次血火廝杀中磨礪出的机敏头脑和超越同龄人的大局观,他战功卓著,年纪轻轻便已升任大顺第五师师长,成为军中少壮派的翘楚。
这些少壮军官,深受世子张逸“新军制”、“新战法”的影响,思想活络,锐意进取,陈晁自然也是张逸在军中的心腹臂膀之一。
此刻,他麾下第五师的將近七千將士,正咬紧牙关,在寒夜中朝著密云方向强行军。
沉重的脚步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无数火把在风中摇曳不定,映照著士兵们沉默而坚毅的面容,长长的队伍像一条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火龙。
促使他如此不顾疲劳急行军的,是怀柔於本中那份充满恐慌的降表兼求援信。
“密云危殆!烽燧昼燃!若迟则城必没,玉石俱焚矣!”
於本中这廝,自己龟缩在相对安全的怀柔城里,口口声声兵力不足,要“固守待援”,却把密云这个烫手山芋和巨大的责任推给了他。
更可恨的是,连韃子具体有多少人马,这廝都说不清楚!
但从战略大局看,陈晁別无选择。
密云乃古北口內第一道屏障,一旦陷落,怀柔便成孤悬危城。
於本中那等首鼠两端之辈,要么投降韃子,要么坐视韃骑绕过怀柔,直扑无险可守的神京或者通州!
那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儘管尚未收到大都督府明確的军令。
陈晁已凭藉其敏锐的战场嗅觉和担当,下了死决心。
无论密云是否已丟,他都要將韃子死死钉在怀柔至密云一线!
用他的第五师做一道铁闸,为后方援军的调动、集结、布防,贏得宝贵时间。
队伍已跨过枯竭的怀河,行至后世仙台村一带。
此地早已无人烟,多半逃荒去了。
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倒影,寒风吹过空荡荡的村落,发出呜呜的悲鸣,似乎在诉说著淒凉。
陈晁策马登上附近一座低矮的土丘,极力向西北方凝望。
只见沉沉夜幕下,远方地平线上,几点猩红的烽火正倔强地摇曳。
那里,便是怀柔城!
距离此处直线距离只有七公里左右。
“师帅!”师参谋游成武策马跟了上来,他那张同样饱经风霜,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忧虑,“探马撒出去快半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动静?”
说著他目光焦急地投向东北方潮河方向,“徐副帅那边只带了一个团渡到潮河东岸警戒,那边地形太宽阔了,他那点人马堵不住韃子可能的渗透穿插,万一韃子主力真从那边...”
游成武是吕梁悍匪出身,年过四旬,作战勇猛也立过功,但也因匪性难改犯过纪律,蹉跎至今仍只是个师参谋。
副师长徐应他独自带著一个团从顺义渡河至东岸沿著河岸警戒,避免韃子从东岸流窜过去。
一旦得逞,韃子骑兵可长驱直入极有可能奔袭通州,虽然通州那边有守军,但力求万全,绝不能任由敌骑如此轻易地扰乱整个顺天府防御部署。
陈晁目光依旧锁定著烽火方向,沉声道:“狗韃子狡猾得很,他们未必会强攻坚城,极可能效仿己巳之变旧事,以小股精锐牵制,主力则绕过州县,劫掠富庶村镇,焚毁粮秣,屠戮百姓。”
他眉头紧皱,语气凝重:
“没有办法了,俺不指望徐副帅他们能挡住敌骑,只盼他们能提前探知敌情,或者拖延韃子一会子。”
他们此刻尚不知陈、郭的两个师,在三河的进展,全部靠的是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以往韃子入寇,確是如此行事!”游成武用力点头,隨即压低声音,忧虑更深,“只怕...这密云方向的动静,不过是韃子拋出的诱饵!”
“若蓟镇那边...也被其重兵突破...甚至...”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出那个可怕的设想,“...甚至已有韃虏精骑,正从遵化、三河方向,直插神京而去...”
那腹背受敌的恐怖图景,已浮现在两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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