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漾盯著他久久未动。

裴陟心中一凉,后背凝起冷汗。

明明江无漾如此娇弱,眼神也只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冷意,可他竟生出从未有过的紧张感。

胸腔里像揣了面失控的鼓,“咚咚”直跳,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粗声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裴陟发誓,我没有做过!”

“定又是陈霽明挑唆了什么!他就是嫉妒我得到了你,嫉妒我与你是夫妻还生了孩子!他是假借宋彬儒之名在接近你,挑拨我俩关係!”

裴陟越说越激动,额上的青筋绷起,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著一丝急切的辩解,“期期,你不信我吗?若我真的心虚,早就將陈霽明灭口了!我裴陟不怕污衊!他还有什么阴招儘管使出来!”

江无漾静静看著他,將他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她了解裴陟,每每他不占理时,他便会长篇大论地为自己辩解,然后將错归咎到旁人身上。

最终的结论就是,他没错,都是旁人的错。

想到此,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

心像坠入了冰窟,胸腔內灌满了刺骨的寒意。

身体內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坍塌了。

裴陟见她始终没说话,自己也没劲了,渐渐止住,低声道:“期期,你要相信我……”

话未说完,江无漾便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

裴陟愣住,摸了摸脸,眸中含了分不易察觉的惊慌,“期期,你真的不信我?”

他下意识地想去碰江无漾的手,嘴中说著,“你的手嫩,受不了这疼。若你不信我,不必让你动手,我自己抽自己耳光。什么时候你信了,我就停。”

江无漾躲开他的碰触,又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裴陟的两颊上各带著一个巴掌印。

不过他肤色黑,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可他半分怒意也没有,反而放低了姿態,声音近乎卑微,“期期,既然你不信我,我也不做辩解。你想打,便打个够,省得將火闷在心中对你身子不好。”

江无漾並未客气,又狠狠打了他几个耳光,直到自己的手都肿了。

她气喘吁吁地停住,胸脯剧烈起伏,含著泪光的乌眸中全是愤恨,一字一句道:“裴陟,我此生都不会再见你!”

门口突然传来“哇”的一声哭声。

只见光溜溜的弘郎站在门口,身上还滴著水,正张著嘴大哭。

原来他从浴盆中跑出来,几个保姆没能抓住这滑溜溜的小孩,让他跑到了父母这里。

他一过来,就看到妈妈在打爸爸,嚇得当即大哭起来。

裴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將孩子一把抱起来。

弘郎见爸爸的脸都被打红了,嘴张得更大,哭得更伤心了。

裴陟將孩子递过去让她看,语调沉重地道:“期期你看,这就是他的目的,挑唆我们不和,让孩子也跟著受苦。即使你不相信我,也不要再信他了,好不好?他这是要將我们这个家拆散!”

江无漾眸中充满了疲惫,没看孩子,也没看他,轻声说了句“你带著孩子离开,以后永远不要再见了”,便关上门回了房间。

任裴陟在外怎么解释都没有了声响。

弘郎哭得撕心裂肺也没能让她回心转意。

裴陟的心灰了大半截,孩子再这般哭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凑在门上,声音沙哑,对房间內道:“期期,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冷静。我等你。最近鹤城不太平,我留下一支警卫队保护你。你不要私自出行。”

他抿唇,又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终是抱著“哇哇”大哭的孩子离开。

一路上,弘郎始终坐在爸爸怀里,紧抱著爸爸。

他小脑袋靠在爸爸结实的胸口上,含著泪花问:“爸爸,你为什么和妈妈打架?”

裴陟的大手拍著儿子的后背安抚道:“那不是打架。不用怕。”

弘郎又张开嘴大哭:“妈妈不理我了……”

车里响起孩子伤心欲绝的哭嚎声。

裴陟眼中也有了一丝水光。

陈霽明。

布得一手好棋。

利用宋彬儒好友这个先天优势,先是將他的女人拐回鹤城,又是拿宋彬儒这个死人牌不时离间他们夫妻。

杀陈霽明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但他要留著陈霽明。

若他没忍住,杀了陈霽明,那便是恰好著了陈霽明的道。

期期不仅会认为是他心虚才会灭口,还会將陈霽明当成第二个宋彬儒来怀念。

杀,对他百害无一利。

留著他,让其眼睁睁看著期期再次回到他的怀抱中,跟他过日子,让其恶意一辈子都无法得逞,这才是对这种螻蚁的最佳惩罚。

等期期与这螻蚁彻底疏离,他再出手也不迟。

男人缓缓勾唇,眼中露出一抹阴狠的神色。

……

果然如裴陟所说,没过几日,鹤城的平静又被打破了。

一群乡绅扯著 “反对苛税,还民公道” 的横幅,围堵在大帅府门口,与守卫的警卫长相对峙。

周边乡县也陆续爆发了抗税行动。

这伙人既有资金,又有武器装备,当局考虑到强行镇压只会激起大面积的武装反抗,不敢开第一枪,以安抚为主,派代表与乡绅代表谈判。

局势不太平,罗正新怕连累到江无漾,便派了一支警卫队护送她去医科大学住校,等风波平息了再回大帅府。

江无漾不想让舅舅在焦头烂额之际再分心顾她,便照舅舅的意思,去了医科大学宿舍。

只是她心中却始终不能安定。

总担心由抗税只是开始,后续会引发一系列的祸乱,破坏目前这平和的表象。

果然,她的担忧应验了。

过了几日,从校內日报上看到,孙盛德地界內也发生了不小的內乱。

孙盛德地界內的这股地方势力,可不是罗正新这处的乡绅们那两下子能比的。

那是在各县镇都设有堂口,控制码头商路,拥有私人武装的一股势力,人称“飞龙堂”。

是事实上的地方统治者。

自孙盛德割据以后,双方积怨已久。

这次孙盛德要求“飞龙堂”交出控制的码头税、过境费,並解散其私人武装,由军阀部队接管地方治安。

飞龙堂总堂主以 “保境安民” 为號召,组建数千人的民团武装,占据山岭要地,袭击孙盛德的税卡和驻军。

双方正式开战。

飞龙堂与乡绅代表在报上互相声援,登报叱骂军阀压榨百姓、横徵暴敛。

孙盛德与罗正新斥责地方势力为一己私慾毁民生安稳之际,又將矛头直指裴陟,意为地方势力是有裴陟支持才能如此囂张。

將內乱归咎为是裴陟干涉南方內政导致的,呼吁各方明辨是非,莫受他人挑唆,最后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裴陟立即登报反击,怒斥这是孙方和罗方早年插手裴氏內乱遭的报应,纯属罪有应得,並发多篇文章声援飞龙堂与抗税乡绅,赞其为民请愿,乃眾望所归。

一时间,南方地界战火不断,每日都有交火摩擦,局势肉眼可见地混乱起来。

正当內乱一发不可收拾之时,外国以“江流沿岸侨民受战乱威胁”为由,在南方多港口直接派驻军舰和海军陆战队,並以保护侨民为由,不断增兵。

……

局势动盪,医科大学被迫再次闭校。

江无漾已有数日没有外出,每日通过校报了解外面局势。

可报纸上的消息越来越糟,她的心內也愈发焦灼。

这日她与同学隨老师外出採买纱布和棉花,见街上竟有了不少外国人的身影。

外国人开著军车从街上呼啸而过,也不管路上是否有人在走,人们纷纷尖叫著窜开。

几个外国军人戴著墨镜,在车內大笑。

江无漾气愤得握紧了拳头,盯著那辆囂张的车,直到看不见。

老师嘆口气道:“前朝將我们拖入腐朽落后的深渊,让我们永远矮人一头,在自己地盘上也要被外国人欺负。不知我们民族还有无站起来的一日。”

江无漾和几个同学默然不语,心中异常地沉重。

如今的最大问题不是军阀与地方势力的內斗,而是外国人在他们的家乡竟如此猖狂。

军阀忙於內斗,又惧怕外国军队的精良武器装备,对外国军队的进驻和外国人的种种猖狂行为,视而不见,默许他们共存。

这地盘已被大大小小的势力瓜分得支离破碎。

各方势力只想著捞取最大利益,底层百姓毫无尊严,过得苦不堪言。

同学们的情绪也日渐激昂,在校內做演讲,申请出校门做演讲,还有人联合其他学校,向政府请愿,驱逐外国驻兵,恢復国人尊严。

……

这日,校园上空竟传来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

抬头一看,是几架印著外国国旗的直升飞机,在鹤城上空肆意盘旋,时而低空俯衝,时而快速爬升,像是在故意挑衅。

看著人们嚇得纷纷乱跑,飞机上的外国人像是看笑话一般,飞得更起劲了。

“外国鬼子欺人太甚!” 一个同学忍不住骂道,转身跑回教室,拿来了自製的弓箭和弹弓,朝著飞机的方向投掷。

虽然明知根本打不到,可这也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能发泄心中怒火的方式。

其他同学也纷纷效仿,拿著石子和弹弓朝那飞机打砸。

一时间,校园里满是愤怒的呼喊。

江无漾看著那几架作乱的飞机,心中气愤难耐,恨不得自己手中有什么管用的武器,能將那几架飞机统统打落。

下午的公民课上,老师一进教室,就將课本掷在讲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同学们,我们现在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了。这公民课,不上也罢!”

“当局一退再退,到底要退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外国人把我们的土地都占了,把我们都当成奴隶,才肯反抗吗?” 老师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我已经做好了隨时上战场的准备,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守住我们的尊严!”

同学们纷纷站起身,情绪激昂地表示支持。

老师索性將课堂变成了演讲台,痛斥当局的不作为,痛斥军阀的软弱。

江无漾静静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態。

她知道舅舅的顾虑,可她的內心,却早已站在了老师和同学这边。

同学们也顾及她的身份,组织演讲、游行时,都默契地没有邀请她。

可江无漾心里清楚,若是真到了需要她的时候,她绝不会退缩。

最近她一直在校,没有跟舅舅联繫过。

她知道,舅舅实行的是绥靖政策,对外国人的扩张侵略,採取姑息、妥协、纵容的態度。

这种態度虽不会导致大的战乱,能维持住总体的平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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