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城。

尘土里混著江水的湿气。

两队警卫在前开道,裴振邦带著副官刚走出鹤城公署。

这是他首次来鹤城,为的是敲定《南北联合护商协定》的最后条款。

南方的绸缎商队与北方的矿石交易商都等著这份文书定心。

江南果然是不一般的繁华富庶。

裴振邦本想绕道去戏园子胡同的饭庄放鬆片刻,刚拐过雷家胡同的拐角,就听见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三个穿灰布军装的流兵正围著个挑药箱的老汉推搡,药草撒了一地,其中一人的刺刀还挑著个蓝布包袱,里面的瓷瓶滚出来,在土路上摔得粉碎。

“就这点破药还敢要现洋?” 流兵踹了老汉一脚,“鹤城现在归咱们管,拿东西是给你面子!”

裴振邦的副官正要上前,人群却先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女由两个穿青布衫的僕妇护著走出来。

少女穿了件银粉色软缎小袄,浅碧色的百褶裙垂到脚面,走动时裙摆扫过地面,似乎连尘土都似要避让三分。

她梳著双丫髻,髮髻上缠著珍珠串成的流苏,发梢別著朵用赤金打造的缠枝菊簪,手里攥著本封面烫金的线装《本草纲目》,指节上还戴著枚小巧的羊脂玉扳指。

一看便知是养在深宅里的富贵小姐。

可她没让僕妇上前,反倒自己走上前,声音清润如浸了蜜,虽轻柔,却带著不容轻慢的底气,“昨日我爸爸还提过,要多照顾这些走街串巷的手艺人,你们为何还要为难这位老爷爷?”

说话时,她身姿站得笔直,双丫髻上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却半点没乱了仪態,眼神清亮地看著流兵,没有半分怯意。

流兵转头瞪她:“小丫头片子也敢多嘴?你爸爸又是谁?”

说著,那刺刀尖差点戳到她额前。

少女往后退了半步,浅碧色的裙摆划出个优雅的弧度,眼神示意不远处的银行,“那里刚过了省公署的卫兵,我爸爸江和德的警卫也常从这条街过。你们若是真缺东西,不妨去前街的军需处申领,抢百姓的药箱,传出去怕是要让我爸爸知道,定是作出惩戒的。到时反而伤了军民和气。”

区区一番话,既点出了父亲是江和德总理的威慑,又给流兵留了台阶,说得从容又得体。

裴振邦挑了挑眉,放缓了脚步,望著那少女,微笑著点头。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却极有分寸,言行举止温婉大方,还比寻常大家闺秀多了份通透与灵慧。

不愧是罗家之女。

那几个流兵果然犹豫了,瞥了眼银行门口站岗的卫兵,又看了看少女从容的气度,料想她应不是撒谎,的確是江总理家的大小姐,便立刻鬆了手。

少女立刻让僕妇扶起老汉,自己则蹲下身收药草。

她没嫌地上的尘土,纤白的指尖动作轻柔,把散落的甘草、当归一一捡进药箱,连埋在土里的柴胡根都仔细扒出来,用帕子擦乾净。

裴振邦在旁看了半日,此时也抬脚走过去,让副官递过块银元:“给老汉补药钱。”

少女抬头看他,睫毛纤长,眼底带著几分疏离的礼貌,见对方年纪跟自己的父亲相当,她便微微屈膝頷首行了个礼,动作优雅流畅:“多谢先生好意。看先生应当是外地来的,算是客人。我爸常说『为政者当护民』,鹤城是我爸爸的治下,让客人费钱不妥。还是用我的零用钱补给老爷爷吧。”

她示意僕妇拿出崭新的纸幣给了老汉作为安抚。

又从隨身的描金漆盒里取出个纸包,向裴振邦递过来,似是在表达她拒绝他的歉意,“这是我娘亲手做的薄荷丸,用的是舅舅送的贡薄荷,先生赶路渴了,含一颗能清暑。”

纸包是用洒金宣纸折的,上面还盖著个小小的“江” 字朱印。

裴振邦接过纸包时,闻到了淡淡的药香混著蜜香。

他不禁再次打量这丫头。

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內阁总理千金,却没半点娇气,收药草时没让僕妇代劳,说话时既不卑不亢又不失礼貌,连拒绝都让人觉得舒服。

他眼中笑意更浓,一时间觉得自己那桀驁难驯、脾性暴躁的小儿子终於有救了。

他立刻让人打探江和德之女江无漾的婚事,得知江无漾尚未许配时,顿时满心欢喜,觉得这门亲事十拿九稳。

待协定签完,他立刻启程返回虞市,连军务都先放了放,第一时间著人將小儿子裴陟叫来谈话。

不多时,一位古铜色皮肤的青年便迈著大步进来。

他生得高大结实,浓眉下一双鹰隼般的黑眸,高挺鼻樑投下的阴影里,薄唇抿成冷硬的线条。

还带著一丝少年气的英俊面庞上,浮动著猎豹般的危险气息。

向父亲问了声好后,青年便一屁股坐到了父亲下首的椅子中。

他高大的身形將雕花座椅衬得窄小,黑色皮质绑腿束著结实的小腿,肌肉线条如绷紧的弓弦,结实的腰腹在解开两颗铜扣的军装下若隱若现。

裴振邦蹙眉。

真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他想发火,又想到今日叫儿子来,是要给儿子说亲的,便又压下了怒火,对儿子道:“晋存,我这次去南方,给你看好了一个姑娘。”

"哪家的?" 裴陟漫不经心地问,丝毫不惊讶。

这两年开始,七大姑八大姨的整天让他看姑娘。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擦拭著自己最爱的一把匕首,腕间青筋隨著动作起伏,似乎根本没將父亲的话当做一回事。

这吊儿郎当的模样令裴振邦又起了怒火,他深吸口气,道:“江和德的女儿,江无漾。”

“那姑娘我见过,模样周正,心性沉稳,温柔善良,会是个好妻子。”

裴陟仍认真擦著自己手里的匕首,兴致缺缺地问:“多大了?”

“十二岁。” 裴振邦说得理所当然,“但你別看她年纪小,心思通透得很,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比同龄人要成熟懂事得多,正好能磨磨你的脾气。”

裴振邦语气篤定,眼中满是讚赏。

“十二岁?!” 裴陟手上的动作顿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爹,您没糊涂吧?我都十八岁了,是个成年男子了,您让我娶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这传出去,別人不笑话我裴陟欺负小孩?”

他把匕首往桌上一拍,撞得桌子发响,暴脾气瞬间上来了。

裴振邦脸色一沉:“我这是想让你娶个好姑娘!无漾虽小,却比你懂道理,你要是娶了她,往后也能收敛收敛你的性子!”

“我不娶!” 裴陟梗著脖子,语气坚决,“要娶您自己娶去!我裴陟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娶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你!” 裴振邦气得拍了桌子,茶碗里的茶水都洒了出来,“我这是为了你好!江家是鹤城望族,无漾又是江和德的独女,娶了她,对咱们裴家在南方的势力有好处!你怎么就不懂?”

“我不管什么势力不势力!” 裴陟对父亲的安排反感至极。

自从父亲强硬拒绝了他想退学从戎的想法后,父亲所有安排他的话,在他那里就统统都变得刺耳了起来。

他“霍”地站起身,指著门外,“反正我不娶!您要是非要定这门亲,我就去夷山当兵,再也不回虞市!”

“你这是要气死我是不是!”裴振邦让他气得脸色发红。

到底什么人能替他管住了这个不孝子。

现在他说一句,这个不孝子有十句等著。

他说什么,不孝子便反对什么。

他好不容易替他寻了个好媳妇,他竟不知香臭,还嫌人家年纪小。

事实上,他都怕罗家和江家打听到这不孝子脾性暴躁,恐怕人家都不捨得將女儿嫁过来。

裴陟拧眉道:“您自己非要生气,还怪到我头上?!”

“你若是肯听话,我又何必生气?!”

“您不看看现在什么时代了,哪有找个小孩当媳妇的?”

“江小姐那不是普通的女子……”

父子俩一时吵得不可开交,连裴夫人都被惊动了。

她立即过来,劝了这个劝那个。

裴陟油盐不进,坚持不肯娶小孩,裴振邦见儿子態度坚决,又怕真把他逼去夷山,只能暂时作罢。

没过多久,就从报纸上看到了江无漾定亲的消息。

裴振邦心內一阵可惜,想给儿子与罗家说亲的念头,也彻底断了。

只是他这小儿子,却並未让他省心,没过多少时日,又气走了一位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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