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漱珠桥畔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和水汽中。

程水生已经收拾停当。

他换上了一身新买的的粗布短褂,小心翼翼地將那份盖著红印的路引贴身藏好,又揣了几块鹰洋和铜板。

他准备在十三行那边看看行情。

他对正在整理渔网的父母说:“爹,娘,我去了。”

“小心些,水生。”程林氏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满是担忧,“那边洋人多,规矩大,別衝撞了人家。打听清楚了就回来,別太晚。”

“知道了,娘,您在家看好门户。”程水生点点头,又看向父亲程阿海,“爹,找船的事就辛苦您了。”

程阿海正蹲在码头边,仔细检查著自家小船的状况,闻言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去吧,我心里有数。船是咱们吃饭的傢伙,马虎不得。”

找船的事情,他一直都在盯著。但要么就是太贵,要么就太破。

但要儘快找到一条更合用、能承载更多货物、也更能经得起风浪和內河航行的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如今有了路引,他也能到处走。

他打算去洲头咀、凤凰岗一带的船厂和旧船集散地看看。

程水生不再多言,利落地解开拴在自家石阶码头旁的小舢板缆绳,轻轻一撑篙,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涌心。

他向著珠江主航道,向著对岸那片象徵著財富与机会,也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十三行区域驶去。

至於昨晚的事情,他没有对父母说,也没放在心里,更不会做什么返回现场查看。

谁也不会觉得是一个疍民小子乾的,且梁老四的仇家多,谁都有可能!

事实上,梁老四的死,也没掀起什么风浪。

烂泥渡里,被他欺压的人暗暗庆贺。故而死了也就是往上报备一下罢了。

小船驶离漱珠桥涌,匯入宽阔的珠江。

清晨的江面,百舸爭流,既有掛著奇异旗帜的洋人火轮船喷吐著浓烟,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也有成队的官船、漕运粮船。

更多的是像程水生这样的小舢板、疍家艇,穿梭其间,显得渺小而灵活。

越是靠近对岸的十三行,江面上的船只就越发密集,秩序也显得混乱。

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船只碰撞的摩擦声、装卸货物的號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空气中瀰漫著江水特有的腥气、货物的复杂气味,以及火轮船燃煤產生的刺鼻烟味。

程水生小心地操控著小船,避开那些庞然大物和横衝直撞的驳船。

他没有直接驶向最核心的洋行码头,那里戒备森严,他们这样的也进不去,而是选择在稍外围一些、靠近西提码头一带的水域缓行观察。

很快,他就在靠近码头內侧的河涌边,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鲜鱼交易点。

这里停泊著大量送鱼的船只,岸上有专门的鱼栏摊位,穿著號衣的税吏在人群中穿梭,拿著帐本和秤砣,大声吆喝著抽税。

交易场面极其火爆,各种鲜鱼堆积如山,买家卖家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程水生默默记下了位置和大致流程,尤其是那些税吏抽分的比例。

果然如父亲所说,十抽一、十抽二都很常见,甚至更高。

但很快,划过拥挤的码头,寻一处船只停泊託管地方停好,上岸。

隨著拥挤人群,也看到了不少商行。

他看著那些气派的洋行,有怡和、宝顺、旗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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