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说他是皇帝。

宋时安开口让晋王来时,在场的其余人都不太懂,他到底要干什么。

惟有皇帝第一时间便坚决的拒绝。

而现在,这句话说出来后,众人则是一片大惊。

宋时安当时派人劫走中平王时,打的是晋王的旗号,将造反的污水都泼到了晋王身上,污蔑他才是真正的叛军。

可现在,却又要让他当皇帝。

魏乐和那个锦衣卫在震惊后,完全是一头雾水。

晋王也错愕愣住,不知所措。

唯有跟着皇帝这么久,并为太子做了这么久事情的喜善知道了他是什么意图。

能够有法理当皇帝的人,只有太子和晋王。

魏忤生当然也行。

若是把持了皇帝,操控了大军,这一时之间就在这里称帝,有何不可?

但他的皇帝,当不了多久。

离国公和太子,掌控了部分屯田大军。

并且,盛安还在太子的手上。

魏忤生和宋时安除非能一路连胜,将太子节节败退,并且所到之处,皆受到百姓的一路拥戴,方才有成为新君的可能。

至于那宋时安在盛安的家族呢?

那都身外之物啊。

可这样做,不仅风险极大,而且哪怕真的成功了,大虞也会有极大的可能走向四分五裂。

不知几人称帝,不知几人称王。

章平国公可还囤兵南越边境,还带了个同样颇为正统的江陵王。

所以,最省事的,最柔和的,最能够让所有人接受的。

那就是立晋王为新君。

届时屯田大典的诸位官员,将会虔诚拥护。

不,祭台就在那里,直接就原地登基了!

“陛下!”喜善正是因为反应过来了,所以连忙向皇帝说道,“不可听信此贼谗言,让奸人乱政。我大虞沃野千里,这几仓粮食就算烧了,日后也能慢慢结出!”

喜善急了急了。

哪怕在没有赢的时候,已经将宋时安用‘贼’和‘奸人’怒骂。

当然,这太能理解了。

“陛下。”宋时安看也不看他一眼,对皇帝调侃道,“您也落魄了,连太监都敢教您做事了。”

皇帝是红的,可并非是生喜善在这里没大没小的气。

在此时敢讨伐奸贼之人,那还是忠臣。

他的红,是被宋时安给激出来的。

“宋贼莫要挑拨离间!”喜善怒斥道,“我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反倒是你,以下犯上,毫无人臣之礼。更是倒行逆施,左右陛下立储!太子殿下,绝不会放过你的!”

喜善没有任何办法。

他是皇帝之前交给太子的人,并且替太子做了多少大事,坏事。

若太子倒了,他这小卡拉米,岂有活路?

因此,他必须强硬。

同时,还提醒宋时安和晋王,太子可是有兵的。

你们要乱政,不怕太子有兵吗?

可他不知,皇帝最怕的,便是太子有兵。

自己若在此传位于晋王,那些满腹牢骚的老东西们,肯定会趁机拥立,一呼百应。

君权神授,世代罔替,这一切都程序正当。

那太子有兵而不从,会如何?

那叛军,就成太子啦!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把兵权交出去,让自己被这些叛贼给挟持这种要求他都能够答应,唯独不让宋时安牵扯到晋王。

因为晋王是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情况。

“宋时安,你到底是何意思?”

在众人紧张不已时,一向是没有主见的晋王开口了。

眼神里,还带着一种严肃的认真。

皇帝的心,陡然一沉。

没错,这是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情况。

包括晋王。

“殿下。”宋时安看向一旁的晋王,将脚放了下去,对这位他所拥立的‘新君’,还是展现出了相当尊敬的态度,“时安并非乱政,也不是要做叛贼。中山…秦王殿下,对这个皇位也并不感兴趣。我们要的,是天下稳定,是拨乱反正。”

“天下稳定?”晋王笑了,十分不悦的说道,“天下稳定,就是把这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百万石粮食付之一炬?就是让北凉的军队,向北而降,把凉州大地由姬渊所践踏?”

“殿下你说的非常好。”

宋时安站起身,绕着这位带着情绪的晋王,慢慢的走着,并继续的说道:“可是,这粮仓为何而烧?不正是因为苦心孤诣屯田的秦王和我,要被那些世家巨贪窃取屯田果实,耽误屯田大业吗?”

晋王被这一问,一下子语塞。这时,喜善当即呵斥道:“若不是你等反贼纵容北凉士兵投敌,陛下又如何会施加惩戒?”

“你这阉狗也妄谈军国大事!”宋时安抬起手指,回击道,“北凉之事,尚且未定。而朔郡太守,荡北将军,两位朝廷三品大员的亲族举家被送进大牢。到底是他们要反?还是北凉的军队,被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奸臣,逆臣,恶臣,逼反!”

这一下,连喜善也没办法狡辩了。

北凉军队北降的事情到底发没发生,尚且并不确定。而秦廓和朱青的家人,可是绝对在这事之前关进的大牢。

程序上,绝不正义。

而程序都不正义,如何能去妄谈大义?

此刻,宋时安占据了绝对上风。

但并非是他的尖牙利嘴,赢得了政变。

还是那句话,

不是杀了人才能赢,而是赢了才能杀人。

手握十二座粮仓的命脉,宋时安才是赢家。

“那拨乱反正又是何意!”晋王瞪着宋时安,十分激昂地问道,“这天下,到底谁是正,谁是反,如何是你来评判的?还是说,你认为君父有错,是来责备君父。”

“君父,怎么会有错!”

宋时安完全不回避这种政治正确,反而比对方更加坚决:“只有做错的臣子,没有做错的君父。君父的错,也不是臣子能够去评判的。若君父没有下达罪己诏,君父就绝不可能有错!”

宋时安此刻的辩论,绝非是仗势欺人。

他的逻辑,一直都没有垮掉。

因为只有不承认‘君父不可能有错’的底层逻辑,才能够让君父的亲自下达的圣旨有无可辩驳的法理。

“子裕,够了!”皇帝知道自己的儿子,绝不是宋时安的对手,所以震怒的打断道。

可晋王也上头了,满腔的气势,朝着贼首宋时安宣泄道:“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要说谁有错!”

这话一说出来,皇帝的瞳孔震颤了一下。

宋时安也愣了一下。

然后,徐徐转身,指着面前的皇帝,根本绷不住的笑了起来。

此刻的皇帝的脸上也布满了黑线,对于宋时安的嘲笑,第一次的产生了无地自容的窘迫。

晋王这不争气的模样,让他比输了与宋时安的对决,还要痛苦与不堪。

这位晋王,却像是没有发现自己在被嘲笑一样,依旧是保持着那种郑重其事,为君分忧的淳朴与真挚。

“当然是太子有错。”

这时,心月毫不避讳的高声道。

这一声强势的责难,就像是权臣在逼宫时,心腹侍卫以‘兵锋’为底气的喧哗。

封建社会绕不开君权神授。

为什么当街弑君会留下千古骂名?

因为那是臣子的耻辱。

那是在破坏秩序。

只要这个国家还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的过错,那就不是人臣所为。

真龙,不可被侵犯。

但太子这个奶龙,那就不能有一样的待遇了。

晋王怎么会不知道宋时安要对太子有所微词?

他的问,就是在让太子的错,被放在这里讨论。

皇帝不想让晋王当的傀儡帝……

晋王他自己想当。

所以,皇帝的心中才无限的悲戚。

沮丧的看着面前的儿子,皇帝说不出话来,那视线里,充满了担忧:子裕,你真觉得这个皇帝你能坐得下去吗?

晋王的心是虚的。

他知道,太子和他在父皇心中是一致的爱。

父皇做了那么多,宁可让魏翊渊白死了,也要保住他。

他和太子,是华皇后所生的,一母同胞的兄弟。

在大哥和五弟死后,他们四个人,才像是一家人。

做个很简单的比喻,就能够轻易的阐述出这种情感——历史上的朱元璋,马皇后,朱标,朱雄英这一家。

可是晋王也只能装傻。

作为一个傻子,被宋时安逗。

他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当了皇帝会是傀儡帝,可是他想要试一试。

宋时安能赢一时,赢得了一世吗?

自己并非小孩了,此刻的大权不在我手,可大权就永远不在自己的手上吗?

抱歉父皇,我想试一试。

没有人一开始就能做好皇帝,您最开始不也是儿皇吗?

可后来,您摆平了权臣,摆平了兄弟。

“呜——”

突然的,一声号角声。

所有人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上。

第六座粮仓,要烧了。

这一座烧下去,也就意味着,屯田的一半成果要在这一夜消失。

“宋时安,先停下!”晋王十分急躁的对宋时安说道,“别烧,就当时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千万黎民,我恳请你别烧!”

晋王此刻卑微的求着宋时安,就像是一个仁义道德,体恤百姓的仁君。

同时,也向宋时安展现着他的‘乖顺’。

就像是在说,你立我为新君不会有错,我并没有那么刚强,我的野心现在也不会威胁到你。

“陛下?”

宋时安没理太子,将视线投向了皇帝,颇为谦逊的询问。

开口号角的长鸣,还在继续。

在宋时安问完后,停了下来。

如若不答应,这一座粮仓也要很快便烧成灰烬。

皇帝依然是看着晋王,不太理解他这极其少有的主见,到底为何。

儿啊,你真的不知道宋时安要干什么吗?

那个梦,真的不是爹骗你。

爹若答应了,那个梦就真的要实现了。

他让你当皇帝,就是要先对付太子,要先杀了你弟弟啊。

太子死了,你就觉得你的皇位坐稳了吗?

儿啊,魏忤生也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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