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的一个秋夜,南京惠民医院院长办公室里,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冰可露伏案工作到深夜,面前摊开著几本英文医学期刊——那是她托人从香港辗转带回来的。她的手指在一行行专业术语间缓慢移动,不时停顿下来查字典,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三十二岁的她,已经是一家医院的院长,在南京医学界小有名气。但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感到一种深切的不足:八年战地医疗的经验固然宝贵,但现代医学正在飞速发展,她需要更系统的理论知识,需要了解世界最前沿的进展。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把柳叶刀上。银亮的刀身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如果我停滯不前,就辜负了你留下的所有知识。”她轻声对刀说,仿佛白衫善就在对面聆听。
那一年,她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申请公派留学。
1953年初,经过严格考核和层层选拔,冰可露成为新中国首批派往苏联的医学留学生之一。临行前,她把医院託付给几位老医生,又把夜三贵叫到跟前——孩子已经十九岁,正在医学院读大二。
“三贵,我去学习,是为了回来更好地建设我们的医疗体系。”她认真地说,“你在国內要好好学习,等我回来,我们要一起把医院办得更好。”
夜三贵用力点头:“冰妈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常去医院帮忙。”
莫斯科的冬天寒冷刺骨,但冰可露的心是热的。在莫斯科第一医学院,她如饥似渴地学习著:系统解剖学、病理生理学、药理学、外科学……所有课程她都拼尽全力,每晚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苏联教授们很快注意到这个中国女学生——她比大多数同学年长,有丰富的临床经验,提出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而且对医学有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冰,你已经是医生了,为什么还要从头学起?”一次课后,她的导师、著名外科教授伊万诺夫问她。
冰可露用还不流利的俄语回答:“因为在我的国家,有很多人需要救治。而医学,永远在进步。我不能用过去的经验,去面对未来的疾病。”
伊万诺夫教授讚赏地点头:“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不,你已经是了。”
留学三年,冰可露系统学习了现代医学理论,掌握了最新的外科技术,还参与了多项临床研究。1956年毕业时,她以全优成绩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並婉拒了苏联医院的挽留,毅然回国。
回到南京,冰可露没有立即回惠民医院当院长,而是接受了南京医学院(原中央大学医学院)的聘书,成为外科学副教授。同时,她仍然兼任惠民医院的名誉院长,每周抽出两天时间去医院坐诊、指导手术。
“冰妈妈,你为什么不去大医院当院长,要来教书?”夜三贵已经医学院毕业,在惠民医院工作,对此不解。
冰可露正在整理教案,头也不抬:“因为白医生说过,一个医生最大的价值,不是救了多少人,而是让多少人学会了救人。我要培养更多的好医生。”
1957年秋天,冰可露迎来了她的第一批学生。教室里坐著一百多个年轻的面孔,眼睛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对这位“传奇女医生”的敬畏。
“同学们好,我是冰可露。”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身面对学生,“从今天起,由我来教授你们外科学总论。”
她的第一堂课,没有立即讲医学知识,而是讲了一个故事——关於一把柳叶刀的故事。
“这把刀,”她从隨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那把银亮的柳叶刀,举起来让所有学生看到,“曾经救过无数人的生命。它的第一位主人,在战火中用它完成了数百台手术,挽救了几百名伤员。他在牺牲前,把这把刀交给了我。”
教室里鸦雀无声。
“他告诉我,医生手中的手术刀,不是工具,是责任。”冰可露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刀,都关係到一个生命的存亡;每一针,都承载著一个家庭的希望。从今天起,我要教你们的,不只是怎么握刀,怎么缝合,更是怎么对生命负责。”
学生们被深深震撼了。从此,冰可露的严格在医学院出了名。
她要求学生熟记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的走向和功能——考试时,她会隨机点一个解剖部位,要求学生当场画出结构图,標註所有重要结构。
她要求学生在动物实验上做到完美——缝合的针距必须均匀,打结的鬆紧必须適度,稍有差错就要重来。
她更要求学生在进入临床前,必须背诵希波克拉底誓言,並真正理解其中的每一个字。
“冰教授太严了。”有学生在背后抱怨。
但冰可露从不放鬆標准。她常说:“我现在对你们严,是为了將来你们的病人能活。在手术台上,没有『差不多』,只有『对』和『错』。而『错』的代价,往往是一条生命。”
1960年代,冰可露从副教授晋升为教授,成为南京医学院最年轻的女教授之一。她的课堂总是座无虚席,甚至其他专业的学生也会来旁听。
但她依然保持著那个习惯:每天深夜,在办公室工作结束后,她会拿出那把柳叶刀,轻轻擦拭,对著刀面轻声说话。
“今天又教了五十个学生。他们很聪明,但还缺乏经验。衫善,如果你在,会怎么教他们?”
“今天做了一个复杂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成功了。用的是你笔记里提到过但当时没条件做的方法。”
“今天有个学生问我,为什么对医学这么执著。我告诉他,因为曾经有个人,用生命教会我什么是医者的责任。”
刀不会回答,但在那些寂静的深夜,冰可露总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仿佛通过这把刀,她能穿越时间和空间,与那个人进行无声的对话。
1966年,特殊时期开始。冰可露因为留学苏联的经歷受到衝击,被暂停教学,下放到医院药房劳动。但她没有抱怨,依然认真工作——整理药品,核对处方,甚至利用空閒时间教药房的年轻人认识药物、学习基础医学知识。
“冰教授,您不觉得委屈吗?”一个年轻人悄悄问她。
冰可露摇摇头:“只要能接触医学,在哪里工作都一样。而且,正好有时间整理白医生的笔记了。”
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她利用晚上的时间,开始系统整理白衫善留下的所有医学资料,结合自己多年的临床和教学经验,著手编写一套战地医学与现代外科结合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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