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年轻读书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五六岁,有的在翻书,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趴在桌上打盹。见他进来,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夫子早。”

沈清砚微微点头,走上讲台,將《论语》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台下。

他注意到,有几个学生在偷偷打量他,目光中带著几分惊讶和疑惑。他没有在意,翻开书页,清了清嗓子。

“今日讲《论语·里仁》篇。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那声音不同於往日许仙的温吞软糯,而是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卵石,清脆而沉稳。

课堂里安静下来。

沈清砚没有急著往下讲,而是看著台下的学生。

“诸位以为,孔子此言,何意?”

一个坐在前排的学生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

“夫子,学生以为,孔子是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好。选择的住处没有仁德,怎么能算是聪明呢?”

沈清砚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在课堂中扫过,见后排有几个学生在交头接耳,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沈清砚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说。

“这是字面之意,固然不错。但圣人之言,往往不止一层意思。里仁为美,这个『里』字,既可以理解为乡里、居所,也可以理解为內心。仁德不在別处,就在你心里。你若心中有仁,住在哪里都是美的。你若心中无仁,住在哪里都是荒芜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极重要的事。

“所以孔子才说,『择不处仁,焉得知?』这里的『择』,不只是选择居所,更是选择你內心的归宿。”

这可以说是沈清砚的老本行了。

毕竟以前他可是凭藉自身实力考中过探花的人,教这些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课堂里一片寂静。

那几个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学生,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看著讲台上的夫子。

他们从未听过夫子这样讲《论语》,不是照本宣科,不是一字一句地解释,而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从未注意过的那扇门。

沈清砚继续讲下去。他从“里仁”讲到“不仁”,从“不仁”讲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他不是在讲书,而是在与那些千年前的圣贤对话。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带著温度,带著力量。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一个字。

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人终於忍不住了,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同伴低声说。

“你有没有发现,夫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那同伴眼睛盯著讲台,嘴里小声回道。

“是啊,感觉夫子好像白了很多。你看他的脸,跟昨天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只白了。”

另一个学生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们有没有注意夫子的眼睛?以前夫子的眼睛虽然好看,但没什么神采。今天……今天那双眼睛像是会发光一样,看得我心里发慌。”

“发什么慌?那是讲得好,你激动得慌吧。”

“不是,不是那种慌。就是……就是感觉夫子好像变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站著的姿势、还有那种……那种气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学生面面相覷,都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眼前的夫子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青布长衫,可就是不一样了。像是有人把一块普通的石头打磨成了玉,虽然还是那块石头,却发出了光。

最先开口的那个学生咽了口唾沫。

“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夫子讲解《论语》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夫子讲书,就是照著注释念,有时候念著念著自己都糊涂了。今天……今天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每一句话都让人听了心里一亮。”

“对对对,我也有这种感觉。以前听夫子讲书,听著听著就想打瞌睡。今天听了这半天,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们小声点,別让夫子听见。”

几个学生连忙闭嘴,正襟危坐,装作一直在认真听讲的样子。

沈清砚当然听见了。

他的神识覆盖著整间书坊,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落入他耳中。

他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讲他的课,履行自己的职责,充当一个无情的讲课机器。

一堂课讲了將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沈清砚才放下书本。

“今日就到这里。回去之后,把《里仁》篇抄写三遍,明日交上来。”

学生们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有几个走到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好奇。

沈清砚没有理会,而是收拾好书卷,夹在腋下,走出书坊。

夕阳西下,河面上金光闪闪,几只白鹅已经上了岸,在柳树下踱步。他深吸一口气,灵气入体,丹田中的真元微微震颤。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打坐修炼,然后去书坊讲课,下午回家读书、练字,偶尔帮邻里看看小病。日子清贫,却安稳。

他在等。

等清明,等那场雨,等那把伞,等那个妖。

这天傍晚,沈清砚从书坊回来,远远看见院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著一身皂色公服,腰间挎著腰刀,正叉著腰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著满树的花。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粗獷的面孔,浓眉大眼,国字脸,下巴上有些胡茬,笑起来一口白牙。

“汉文,你可算回来了!你姐姐让我给你送肉来了!衙门里分的,你姐夫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大块!”

李公甫,许仙的姐夫。钱塘县的捕头,五大三粗,嗓门洪亮,心地却比谁都软。

沈清砚看著他,脑海中浮现出许仙的记忆,这个人,是真心把许仙当亲弟弟待的。

许仙父母双亡后,他没有嫌弃这个拖油瓶,反而主动让许仙住到家里。

许仙要读书,他出钱买笔墨纸砚。许仙要去考童生试,他连夜凑盘缠。

许仙落第后,他怕许仙想不开,请了三天假陪著喝酒。后来许仙要搬出来住,他死活不同意,还是许娇容劝了半天才鬆口。搬出来后,他又隔三差五地送米送肉,生怕这个书呆子饿死。

“姐夫。”

沈清砚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自然,带著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亲近感。

李公甫愣了一瞬。他看著沈清砚,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头,把手里那块用荷叶包著的肉递过去。

“拿著!你姐姐说了,你这阵子瘦了,要好好补补。你看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身体要紧,身体要紧,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沈清砚接过肉,笑道。

“姐夫放心,我身体好著呢。”

李公甫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小舅子今天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以前许仙跟他说话,总是低著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得罪人。

今天这个许仙,虽然还是那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可说话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也不躲闪,笑起来还有那么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行吧,你有数就好。”

李公甫摆了摆手,转身朝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你姐姐让你回家吃饭,別忘了!”

“记住了。”

李公甫大步流星地走了。沈清砚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捧著那荷叶包的肉,看著姐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许仙啊许仙,你有一个好姐姐,一个好姐夫。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他们的。

他转身走回屋內,將肉放在桌上。天色渐暗,他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论语》,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还在想一件事。

这个世界,与他所知的白蛇传不尽相同。许仙不是药堂学徒,而是教书先生。

可白蛇青蛇迟迟未来,这看似微小的差异,背后会不会隱藏著更大的不同?

白素贞还是不是那个白素贞?小青还是不是那个小青?法海会不会像电影里面那样蛮不讲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沈清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轮初升的月亮。月色如水,洒在院中的桂花树上,將金黄的花瓣染成了一片银白。

他闭上眼睛,神识无声地铺展开去,覆盖了整座小镇。

微弱的妖气还在,在东边,在西边,在南边。它们像是暗夜中的萤火,忽明忽暗,小心翼翼地藏匿著。他感知著那些气息,心中暗暗盘算。

以他现在的修为,对付那些未化形的小妖绰绰有余。但若是遇到真正的千年大妖,他这点筑基初期的修为,怕是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他需要儘快提升修为,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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