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月色如水。

沈清砚在学堂中讲授《孟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执书卷,立於讲台之上,声音清朗而沉稳。台下的学生们端坐如仪,有的奋笔疾书,有的凝神静听,倒也像模像样。

他已经讲了大半个时辰,从“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讲到“生於忧患,死於安乐”,引经据典,旁徵博引,將一篇本是劝诫君王忧国忧民的文章,讲成了劝人自律自强的道理。

台下的学生听得入神,连平日里最爱打瞌睡的那几个,此刻也瞪大眼睛,生怕漏掉一个字。

沈清砚讲完一段,放下书卷,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他也不在意,放下茶盏,正准备继续往下讲。

忽然,他的神识微微一动。

两股妖气,从东南方向进入了方圆数十里的感知范围。

这两股妖气与他之前感知到的那些微弱妖气截然不同。

一股浓郁而深沉,如同深潭之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另一股则活泼而张扬,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毫不遮掩地散发著气息。前者沉稳內敛,后者张扬放肆。

但都比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妖气都要强大得多,尤其是那股深沉的,其浓郁程度,仿佛一座隱於云雾中的高山,虽然看不清全貌,却能感受到那庞大的压迫感。

沈清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將神识探了过去。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延伸出学堂,穿过街巷,掠过屋顶,朝那两股妖气的源头探去。片刻后,他“看”到了,

万花楼。

钱塘县最热闹的烟花之地,此刻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隱隱传来。

万花楼的屋顶上,趴著两个不著寸缕的女子。

一个肤白胜雪,长发如瀑,侧躺在瓦片上,一手撑著下巴,神情慵懒而从容,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远处,那方向,正是学堂所在的位置。

另一个青衣女子则显得活泼得多,趴在屋顶边缘,探头探脑地朝万花楼里张望,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像是个好奇的孩子。

沈清砚的神识在那两个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白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朝神识探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只是淡淡地扫过,像是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窥探,却又没有找到源头。

沈清砚立即收回了神识,心中已经瞭然。

白素贞、小青。

她们来了。

虽然许仙的相貌与从前看过的那版电影中的许仙不尽相同,但沈清砚知道,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世界,不是电影,不是小说。许仙的脸就是他自己现在这张脸,而白素贞和小青,自然也是她们本来的面目。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重新拿起书卷,嘴角微微露出了一抹微笑。

“总算是来了。”

於是,教书也认真起来了。

沈清砚翻开《孟子》,继续往下讲。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朗,更加从容,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沉稳。

他站在讲台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学生,时而微笑,时而蹙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雅。他不知道白素贞此刻在看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看。

既然她选择了朝学堂这边游来,那他的表现,便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沈清砚讲著讲著,目光落在了一个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学生身上。

那学生姓秦名刚,是镇上绸缎庄秦老板的儿子,今年十八岁,生得白白净净,平日里倒也算用功。

此刻他低著头,面前摊著一本书,右手却在桌子底下写著什么。他的笔走得很急,时不时还抬头看一眼沈清砚,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怕被人发现。

沈清砚神识一扫,便“看”清了他在写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情诗,还是在课堂上写的。

沈清砚没有点名,也没有走过去没收。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学生的耳朵。

“你们考期就快到了。”

台下的学生纷纷抬起头,有的露出紧张的神色,有的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那个在写情诗的秦刚也停下了笔,心虚地把那张纸塞进了袖子里。

沈清砚负手而立,缓缓说道。

“你们要想清楚,自己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课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有人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有人读书,是为了明理识字,好方便日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养家餬口。有人读书,是为了报效国家,造福百姓。这些都不错,都是读书的正道。”

他顿了顿,目光再一次扫过全场。

“但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读书都需要专心。心不在焉,纵有良师益友,也是枉然。”

他的目光没有在秦刚身上停留,但秦刚的脸已经红了,低著头,不敢抬起来。

“我今日说的这些话,你们未必都能听进去。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日后回想起来,不会为今日的懈怠而感到后悔。”

说完,沈清砚拿起书卷,继续讲课。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讲得依旧精彩,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更加认真了。

沈清砚负手站在讲台旁,侧身对著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青色的长衫上,將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画中之人。

他的面容清秀,眉眼温和,身姿挺拔如竹,既不失读书人的儒雅,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篤定。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姿態,而是一个活了数百年的灵魂沉淀下来的气质。

沈清砚並没有往窗户那边看。

他知道,白素贞就在河里。隔著一条河,隔著夜色,隔著月光。有些事,不必刻意,做自己就好。

河对岸的万花楼屋顶上,白素贞看著远处学堂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书生,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她本只是循著凡间的烟火气而来,想在钱塘县寻一处落脚之地,未曾想神识扫过这片街巷时,听到了那个清朗的声音。

那声音讲的是《孟子》,讲的是“生於忧患,死於安乐”。

她修行千年,听过无数人讲经说法,有高僧大德,有道门真人,有儒林宿儒。

可这个年轻人的声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佛法的高深,不是道法的玄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篤定,仿佛他讲的不是书上的道理,而是他自己走过的路。

她看著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看著他负手转身的样子,看著他低头翻书的样子。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从容,没有半点做作。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修行千年,她见过太多凡尘男子。

有的轻浮,有的懦弱,有的贪婪,有的虚偽。可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青竹,清瘦,挺拔,根扎在泥土里,梢却伸向天空。

小青在万花楼屋顶上趴得无聊,听见姐姐半天没动静,回头一看,见姐姐正望著远处发呆,便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学堂,夫子,一群读书人。她撇了撇嘴,不明白那有什么好看的。

她传音给白素贞小声问道。

“姐姐,你在看什么?”

白素贞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河水,穿过学堂的窗户,落在那个青衫书生身上。她想看清他的样子,可距离太远,月光太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朱唇轻启,朝学堂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唇间飘出,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风,穿过河面,穿过柳枝,穿过学堂敞开的窗户。

清风拂过庭院中那株桂花树,满树金黄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被那缕风捲起,朝学堂的方向飘去。

夜空中,忽然下起了一场桂花雨。

无数细小的花瓣在月光下旋转、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又像是无数金色的蝴蝶,翩翩然飘进学堂的窗户。花瓣落在书页上,落在砚台上,落在学生们的发间和肩头,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桂花香。

“哇,”

学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学生们纷纷抬起头,看著那些从窗外飘进来的花瓣,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惊嘆声此起彼伏。

“哪里来的这么多桂花?”

“好香啊!”

“你们看,外面那棵桂花树,花好像都落光了!”

几个学生跑到窗前往外看,只见院中那棵桂花树果然光禿禿的,满树金黄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清砚站在讲台上,看著那些在月光下飞舞的花瓣。他知道这不是风,是妖术,而且是一个修为高深的妖施的妖术。她的目的,大概只是想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吹落,抬起头,继续讲课。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依旧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那个白衣女子之间,已经有了一丝看不见的牵连。

河对岸,白素贞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青衫,木簪,清秀的眉眼,温和的笑容。不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倒映著天上的星星;他的笑容很淡,却让人觉得很温暖。他站在那里,就像一盏灯,在茫茫黑夜中亮著,不刺眼,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修行千年,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是在深山古洞中打坐时的清心寡欲,不是在观音菩萨座前听法时的庄严肃穆,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让人想要沉溺其中的感觉。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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