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后山,断崖之下。

这里並非禪房,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露天石窟。

窟顶早已坍塌,风雨无阻,唯余一面巨大的天然山壁矗立,壁上依稀有前代匠人斧凿痕跡,依稀可辨是一尊跌坐的佛陀轮廓,在岁月风雨侵蚀下,面容已模糊不清,只余下一片浑然的庄严气象。

法海便跌坐在这巨佛轮廓之下的一方天然青石上。

他一身白衣,在这荒芜露天之地,竟仍不染尘埃。额间一点硃砂,在晦暗的天光下灼灼如血。山雨毫无遮挡地落下,打在他身上、脸上,却都被一层极淡的金色气晕阻隔、弹开,蒸腾起细密的白雾,使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朧的光晕里。

他眉峰如剑,薄唇紧抿,即使闭目,也透著一股斩妖除魔的凌厉威仪。只是此刻,这威仪之下,是翻江倒海般的识海风暴。

法海闭目,结印,心神沉入最深处,並非逃避,而是主动迎战。

那自竹林归来后便盘踞不散的“魔”,必须在此刻,於这佛影之下,彻底斩灭。

然而,识海之內,早已非他所能掌控的“静土”。

无数赤身裸体、肤色青灰如死肉、身后拖著黏滑长尾的类人形怪物,正从意识每一个阴暗角落滋生、涌出。

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模糊扭曲的孔洞,发出“嗬嗬”的、非人非兽的嬉笑。它们攀爬、缠绕,冰冷滑腻的肢体贴上他神识所化的“法身”,长尾如同拥有独立意识般,蜿蜒探向他下腹丹田、双腿之间,动作充满褻瀆与挑衅。

“色戒色戒……有色不戒……”

“善恶不分……有怪莫怪……红尘红尘……顛倒鬼神……”

“六根不净……哎呀出家人……你看那妇人……

“那便是眾生的来处,也是你慾念的归处……法海,你心动否?”

邪异的讖语合唱,直接在他神魂深处炸响,与记忆中那妇人分娩的呻吟、血污的画面、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生命诞生瞬间那股磅礴混乱的“生气”完全交织在一起。

他“看到”自己神识所坐的蒲团,轰然燃起熊熊业火,火焰不是赤红,而是粘稠的暗金色,灼烧的不是形体,而是他坚固如金石的定力。

“妖孽!安敢乱我禪心!”

识海中,法海神识怒目圆睁,虽无形体,却绽放出万丈金光,手印变幻,口诵真言。

“大威天龙!般若诸佛!世尊地藏!般若巴嘛空!”

每吐一字,便如惊雷炸响,金光化为无数锋利无匹的“卍”字佛印,横扫切割。

那些赤身长尾的心魔被佛印击中,发出悽厉的惨嚎,身躯如蜡遇烈阳般融化、崩解,化为污浊的黑气。然而,它们生生不息,前一批刚消散,后一批又从更深的慾念淤泥中钻出,数量更多,形態更淫邪,吟唱更猖狂。

它们扑上来,撕咬金光,用长尾鞭挞他的神识,將那產妇赤裸的影像、那白蛇青蛇妖嬈的人身,不断投射到他意识最核心处。

这不是外魔入侵,这是他自身被骤然触动的色慾、对“生命”蛮力的恐惧、以及斩妖信念被动摇后的自我怀疑,所滋生出的最毒的心魔。他越是刚猛镇压,心魔反弹越是剧烈,因为力量同源,皆来自他自身澎湃的修为与血气。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

在识海的时空里,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千万劫。

终於,法海神识发出一声震动整个识海宇宙的怒吼,將所有佛力、定力、乃至一丝本命元气燃烧到极致,化作一轮纯粹到极致的烈阳!

“寂——灭——!”

烈日当空,普照十方。

所有心魔、幻象、淫声、业火,在这绝对的光明与灼热中,如冰雪消融,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彻底化为虚无。识海重新恢復“寂静”,只是这寂静,空旷得可怕,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露天石窟中,盘坐的青石上。

法海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

“噗——!”

一大口灼热、暗金、隱带檀香与腥甜气息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潮湿的岩石和杂草上,嗤嗤作响,竟將雨水都烫出白烟。他挺拔如松的身躯晃了几晃,勉强以手撑地,才未倒下。

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胸前已是血跡斑斑,额间硃砂黯淡,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在经歷了识海那场惨烈廝杀后,褪去了部分焦躁,却沉淀下更深的冰冷与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

法海缓缓抬手,抹去唇边血渍,指尖微微颤抖。这不是被外敌所伤,而是强行以本命佛法剿灭由自身妄念所生心魔,所带来的剧烈反噬。

心魔虽暂退,其根未除,更在这番较量中,让他真切体味到了“自身”作为最大敌人的可怕。

法海望著指尖那抹暗金色的血痕,胸腔中翻涌的腥甜尚未平復,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溯起了这一劫的源头。

数日前的黄昏。

他本是在钱塘郊外的山林中巡游,神识忽然捕捉到两股妖气,一青一白,纯净却强大,並非寻常小妖。他持金钵、握禪杖,循跡疾追,心中只有“降妖除魔”四字。妖气遁入一片紫竹林,他闯入时,却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妖魔害人场景。

竹林上空,两条巨大的蛇影盘桓,一条白鳞如雪,通体莹润,在暮色中泛著幽光。一条青鳞如玉,身形稍小,却同样矫健。

它们並未吐信噬人,反而首尾相接,庞大的身躯竟然是为林间一处空地遮挡雨水。白蛇垂下头颅,蛇信轻吐,似在將一缕温煦的灵气渡给什么人。青蛇则警惕地环绕游弋,驱散试图靠近的毒虫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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