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持杖走近,穿过密密的竹隙,终於看清了被那两条大蛇护在中间的情景。

一个年轻妇人正躺在泥泞的草地上临盆。她的衣裙被血水浸透,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汗珠,一声声痛苦的呻吟撕裂了雨幕。

雨越下越大,无情地浇打在妇人赤裸的身体上。

那两条蛇妖,竟是在替这妇人挡雨,助她生產。

法海愣住了。

锡杖上的金环停止了鸣响。他站在竹林边缘,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白衣紧贴身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地钉在了那妇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又滑落到她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暴烈而原始的视觉衝击,混合著浓烈的血腥气、雨土味、还有生命诞生瞬间那股难以言喻的元气,劈开了他二十年禪定修炼铸就的心防。

那不是丑陋,那是一种蛮荒的、赤裸的、充满痛苦与希冀的力量。与佛经中描述的清净、涅槃、寂灭截然不同,这是红尘最底层、最滚烫的黏著。

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从丹田升起,像是一条蛇,钻进了他的心里。他猛地闭眼,想要驱散那画面,可那湿漉漉的黑髮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因为孕育而变得饱满的胸脯,那血污,却像是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就在他心神剧烈摇曳之时,產妇发出一声解脱般的悠长呻吟,婴孩洪亮的啼哭划破雨幕。

白蛇低下头,用蛇信轻轻舔了舔婴儿的身体,將一丝灵气渡入,婴儿的哭声更加洪亮。

然后,那两条大蛇似乎完成了使命,巨大的蛇首朝法海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点,那眼神,竟是通透灵慧,甚至带著一丝疲惫的欣慰,隨即化为青白二气,消散在竹海雨雾深处。

妖,行了善事,救了人命。

法海的斩妖信念,在那一刻產生了裂缝。

更可怕的是,那妇人分娩的画面,並未隨著妖气消散而从他脑中褪去,反而如同烙铁,烫进了他的识海深处。一种陌生的、燥热的、令他恐惧又隱隱战慄的涟漪,在丹田深处泛起。

他最终没有出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脚步却不如来时稳定。

雨越下越急,他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悬崖边,脚下是奔腾的江流。

心中的波澜非但未平,反而愈演愈烈。那画面,那感觉,纠缠不去。是魔障?是考验?还是……他需要镇压,无论是妖,还是自己心中这突如其来的无名之火。

驀然回首,崖下江畔,烟雨朦朧中,依稀可见一青一白两道窈窕身影正在嬉水,笑声清脆,全然不知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正是那两条蛇妖,已化作了人形。

法海凝视片刻,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串深褐色、隱泛金光的菩提佛珠。

这佛珠並非凡物,是他此前在一座山中亭子下镇压一只蜘蛛精时,从那只蜘蛛精身上剥下的法器。

那蜘蛛精当时化作一个老法师,手持这串佛珠,口诵佛號,自称受了佛荫才化形,是好妖。

可法海当时不分青红皂白,认定妖就是妖,妖言惑眾,直接將其收了,镇压於亭下。

老法师悽厉的哭喊“佛荫在上,我修行数百年不曾害人”犹在耳畔,他却充耳不闻。

如今,这佛珠留在他手中,佛荫犹在,却成了他隨手赠予的“奖赏”。

“念你们今日心存善念,助產有功,暂饶尔等。此珠赠与你们,好生修行,勿入歧途。”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雨幕,送入二女耳中。

说罢,指间轻弹,那串佛珠化作一道柔和金光,稳稳落在岸边青石上。而他,不再回头,白色僧影倏忽间已消失在茫茫山雨之中。

他以为,留下佛珠,是点化,是奖赏,也是斩断。却不知,那惊心动魄的一瞥所种下的“因”,早已悄无声息地,在他自己最坚固的佛心上,撕开了一道细小的、瀰漫著红尘气息的裂缝。心魔的种子,已然落下。

此刻,法海跪在佛像前,嘴角还掛著一丝血跡。

他缓缓抬起头,望著那尊面容模糊的石刻大佛,佛像慈悲依旧,沉默依旧。他忽然想起了那只被自己镇压的蜘蛛精,它说它受佛荫,不曾害人。他当时不信,如今却有些动摇了。

“难道……是我做错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疲惫。

若那只蜘蛛精真的是好妖,他將其镇压,岂不是滥杀无辜?

若那两条蛇妖真的是心存善念,他却因自己动了凡心而迁怒於妖,岂不是是非不分?那心魔,究竟是因那產妇而起,还是因他这些年刚愎自用、不分善恶的执念而起?

法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山风吹过,將他斑白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他重新直起身,在佛像前盘膝坐好,双手合十。胸口的血跡已经乾涸,凝成一片暗褐色的痂。他没有去擦拭,只是闭目,再次念起佛號。

“阿弥陀佛……”

这一次,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苍凉。

雨势渐歇,天光微亮,照在那面模糊的佛影山壁上,静謐依然。仿佛方才那场发生在另一维度的生死道爭,从未发生。只有地上那滩暗金色的血跡,和法海苍白的面容,无声地诉说著方才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带著雨腥和自身血腥味的清冷空气,目光投向钱塘城的方向,又仿佛穿过了城池,看到了那两条蛇,那个人。

法海知道,有些东西,被那一眼种下,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的“斩妖除魔”了。修行之路,自此横生枝节,而这枝节,源於他自身血肉之躯內,那从未真正平息的、属於“人”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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